第一章:
第一章: (第2/2页)突然,杜氏的动作僵住了。她缓缓蹲下身,目光死死盯着一具尸体的脚。然后,她伸出手,极其缓慢地,从那只沾满泥污和血痂的脚上,脱下了一只破烂不堪的草鞋。
那是她亲手编的。记得去年冬天,她选了最柔韧的稻草黄麻,每晚在油灯下,一边听着丈夫的鼾声,一边细细编织,花了整整两个晚上。她将那只草鞋紧紧攥在胸口,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,如同寒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。紧接着,一声非人、从五脏六腑最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哀号,冲破了她的喉咙,嘶哑、破碎,回荡在这片死寂的荒岗上。
五十九岁的郭氏扑上去,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几近崩溃的儿媳,泣不成声:“杜娘!哭吧!哭出来!别憋着啊!”
可杜氏却失了声,只是死死攥着那只草鞋,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,鲜血混着污泥,一滴一滴,落在鞋面上那歪斜的补丁上。不远处,祁故紧紧捂着宗政的眼睛,宗政似乎终于明白了“再也回不来”意味着什么,“哇”的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:“嗲嗲——!你起来!你起来啊——!”
那具凭借一只草鞋才得以辨认的遗体,被运回了桃源村,葬在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上。坟堆很矮,杜氏坚持不立碑,只在坟前栽下了一棵小小的松苗。她说:“等宗政长大了,识字明理了,让他亲手给他父亲立碑。”
顶梁柱轰然倒塌,这个家的天,塌了大半。所有的重担,顷刻间压在了杜氏瘦削的肩头。她白天像个男人一样在田里拼命劳作,夜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纺线、缝补,眼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深陷下去,手上的老茧和裂口层层叠叠。郭氏拼尽全力帮衬,但年岁不饶人,只能操持些家务,照顾两个孩子。
最现实的难关,是粮食。咸丰三年,时局动荡,又逢春荒,家家户户的米缸都见了底。杜氏每天将仅存的一点杂粮掺上大量的野菜、薯根,煮成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粥。宗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吃几口就嚷饿,杜氏总是默默将自己碗里本就稀薄的粥水拨进儿子碗里,柔声说:“娘吃饱了,宗政多吃点,快长高高。”
郭氏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一天夜里,她将杜氏叫到跟前,颤巍巍地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对色泽暗淡、花纹几乎被磨平的银镯子。
“这是……我出嫁时,我娘给我的。”郭氏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明天,悄悄拿去镇上当铺,换点粮食回来。”
杜氏的眼泪瞬间决堤:“娘!这不行!这是您一辈子的念想啊……”
“傻孩子,”郭氏用力将镯子塞进她冰凉的手心,“念想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怀义不在了,咱们娘几个,更得咬着牙活下去,活出个样子来。等年景好了,再赎回来就是。”
这副镯子换回的粮食,支撑这个家熬过了一段最艰难的日子。然而,村里的长辈和好心邻居们,看着杜氏日复一日肉眼可见的憔悴,心中不忍,便私下商议,觉得劝她改嫁,或许是条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