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:
第八章: (第1/2页)同治元年,这一日,晨曦刚刚撕开东边的云层,将淡金色的光芒洒在桃源村湿漉漉的屋瓦和道路上。钱麻子与妻子肖氏如同往常一样,早早起身。肖氏蒸好了一锅杂面窝头,又特意将昨日从田里摸来的几条禾花鱼用盐腌了,此刻正穿在竹签上,悬在灶膛口上方,借着灶内余烬的微热和烟气慢慢熏炙。鱼肉在低温烟熏下,渐渐渗出油脂,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柴火香和鱼鲜的特殊气息。
钱麻子喝下一碗稀粥,啃了半个窝头,便扛起锄头,对正在喂鸡的女儿夏莲嘱咐道:“莲儿,爹娘去南坡地里锄草,晌午便回。你看好家,灶上的鱼别让猫叼了去。”年仅八九岁的小夏莲乖巧地点点头,两条稀疏的黄辫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。
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。或许是灶膛里一根未曾完全燃尽的柴爆出了一颗火星,或许是从破损灶口溅出的火苗,那颗调皮而致命的火星,不偏不倚,正落在灶台旁堆放的、经过一夏曝晒已然干透酥脆的柴火堆上。那蓬松的干草和细枝,如同渴盼已久的饿兽,瞬间便将那点微光吞咽下去,然后“轰”的一声,爆发出明亮而贪婪的火焰!火舌迅疾地舔舐着周围一切可燃之物:堆在墙边的稻草、挂在墙上的蓑衣、干燥的木制家具……浓烟率先升腾起来,黑灰色的烟柱翻滚着,冲上尚是湛蓝的晴空。
彼时,祁宗政与祁故刚从西津口林陪玉家辞别归来。他们舍不得花钱雇车,硬是凭着两条腿走了大半夜的山路,此刻早已疲惫不堪,正拖着沉重的步子,缓步走在桃源村北头的路口。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背上,本应让人感到些许清爽与归家的惬意。可当他们抬头望去,只见熊熊火光清晰可见,竟将那片天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!
“那是……钱麻子家方向!”祁宗政失声叫道,声音因惊骇而变了调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恐。来不及任何思考,也顾不得浑身酸痛,他们同时撩起早已沾满尘土、被露水打湿的衣摆,如同离弦之箭,向着那片火光与浓烟疯狂奔去!脚下的土路、路旁的杂草、惊飞的麻雀,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,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骇人的燃烧爆裂声。
待冲到近前,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血液几乎凝固,又听见几声小女孩的啼哭。“不好!屋里可能还有人!夏莲!夏莲是不是还在里面?!”祁宗政嘶声喊道,声音在火焰的咆哮与木材断裂的巨响中显得微弱而破碎。祁故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,所有疲惫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,他扫了一眼火势,又看向那摇摇欲坠的屋架,断然道:“顾不了那么多了!救人要紧!从这边走,火势稍小!”他指的是堂屋侧面的一扇窗户,那里的火苗似乎被风吹得偏向一边,窗棂虽已炭化,却尚未完全坍塌。言罢,他一把甩下肩上的包袱——那里面还有林陪玉送的橘子,此刻滚落在地也无人顾及。两人再没有任何犹豫,逆着灼热的气流与呛人的浓烟,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死亡之地!
浓烟瞬间将他们吞噬。那不仅仅是烟,更是滚烫的、夹杂着无数灰烬颗粒的气流,像粗糙的砂纸摩擦着他们的眼睛、鼻腔和喉咙。眼泪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,视线一片模糊。每一次吸气,都感觉有烧红的针在刺扎着肺叶,带来灼烧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窒息感。他们不得不压低身子,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,但布料很快就被炙热的气息浸透,效果微乎其微。
火势内部比外面看到的更为骇人。堂屋里的桌椅、橱柜都成了燃烧的骨架,发出噼啪的哀鸣。热浪如同实质的墙壁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汗水刚从毛孔渗出,瞬间就被蒸干,皮肤传来阵阵刺痛。头顶不断有燃烧的碎屑和灰烬落下,掉在头上、肩上,烫出一个个小泡。
“夏莲!夏莲!你在哪?应一声啊!”祁宗政一边用手臂挡开掉落的火星,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,声音被火焰的咆哮和木材的爆裂声撕扯得支离破碎。两人在能见度不足数尺的浓烟与火光中艰难摸索,步履踉跄,如同在熔岩地狱中跋涉。触手之处,无论是墙壁、门框还是倒地的家具,全都滚烫灼人,稍不留神就会烫伤。
终于,在堂屋通往里屋的门槛边,他们发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瘦小身影。正是小夏莲!她身上的小花袄已经燎着了边角,冒着细小的火苗和青烟。小脸被浓烟熏得墨黑,只有眼眶周围被泪水冲出两道白痕。她双眼紧闭,被浓烟呛得连哭都哭不出声,只能发出微弱而痛苦的“嗬嗬”声,小小的身体在热浪中瑟瑟发抖。
祁宗政心脏猛地一抽,抢步上前,也顾不上烫,徒手迅速拍打、按压,熄灭了夏莲衣角上的火苗。然后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。夏莲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,用尽最后力气微微睁眼,模糊看到祁宗政的脸,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,一双被烟熏得红肿的小手立刻死死搂住他的脖颈,喉咙里挤出破碎而颤抖的呜咽:“哥……哥哥……我……我怕……咳咳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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