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看书

字:
关灯 护眼
零点看书 > 秣马残唐 > 第501章 弑父者,人恒弑之

第501章 弑父者,人恒弑之

第501章 弑父者,人恒弑之 (第2/2页)

王景仁嗯了一声,垂首继续披阅。
  
  王冲口中之“康家二郎”,乃宿将康怀贞次子康延嗣。
  
  康怀贞身居高位,柏乡一役虽未随军,然于朝中根基深厚,与朱友珪之干系亦颇为微妙。
  
  王冲近月之行止,王景仁洞若观火。
  
  幽禁之初,父子二人曾于密室筹谋。
  
  眼下之困局,明为失势受罚,实则未尝不可化被动为主动。
  
  王景仁身遭禁足,不得外出见客,然王冲却无此限。
  
  少壮子弟,严父幽禁府邸,其若终日枯守私第反惹人疑。
  
  出府走动,饮酒走马,与洛阳城中勋贵子弟厮混,方属常态。
  
  门外军健管得住王景仁,却锁不住王冲。
  
  故而这数月来,王冲便作出一副膏粱子弟之态。
  
  终日架鹰走犬,呼朋引伴,流连于洛阳酒肆茶坊,用度豪奢,性情疏阔,未几便打入勋贵子弟之流。
  
  康延嗣、韩正均、张汉杰等大将子侄,王冲皆与之交游甚密。
  
  此正中王景仁下怀。
  
  一名幽禁私第的落魄老将,虽足不出户,其子却可充作耳目。
  
  朝堂动静,勋贵间之暗通款曲,皆借由膏粱子弟席间戏语,多能达于景仁听闻。
  
  王冲于廊下落座,环顾左右,见四下无人,方才压低嗓音。
  
  “父亲,孩儿今日探得一桩秘闻。”
  
  王景仁拨过一页邸钞。
  
  “讲。”
  
  “陛下欲拜敬翔为相。”
  
  王景仁之手微滞。
  
  王冲续道:“风声乃自韩府传出。”
  
  “闻言陛下前日召敬翔入内殿密议两刻,退朝后谓左右曰,敬翔之才,堪任宰辅。”
  
  “后来若何?”
  
  “敬翔闻讯,托病辞谢了。”
  
  王景仁掩卷。
  
  他默然良久。
  
  “敬翔乃明哲之人。”
  
  他语调古井无波,浑如评说他人闲事。
  
  “彼乃先帝腹心,于朝野名望极隆。”
  
  “陛下欲用之,不过故作姿态,彰其宽仁大度,借敬翔之威望以安抚朝野。”
  
  语声微顿。
  
  “然暗中,陛下对其必深自猜忌。”
  
  “先帝乃陛下弑杀,敬翔与先帝君臣情谊深厚,天下皆知。”
  
  “陛下赐其宰辅之衔,实乃置其于炉火之上。”
  
  “有功则归于上,有过则委于臣。稍有差池,便是身死族灭之祸。”
  
  王冲颔首。
  
  “托病辞谢虽属旧辞,却为万全之策。”
  
  王景仁道。
  
  “他不居此位,便无须代受其咎。”
  
  “进退有据,纵来日时局翻覆,亦有转圜之机,此乃明哲保身之道。”
  
  王冲暗自品度父亲之言,又压低嗓音道。
  
  “父亲,陛下御极已逾数月,却似将父亲忘却。”
  
  “幽禁之诏既未避免,亦未加罪。”
  
  “眼下朝堂正值用人之际,不如父亲——”
  
  “噤声!”
  
  王景仁霍然抬首,面沉似水。
  
  王冲之语戛然而止。
  
  王景仁放下邸钞,倾身向前,双目直视王冲。
  
  “汝可知此言,乃取死之道?”
  
  王冲一怔,面带惑色。
  
  “还请父亲赐教。”
  
  于他看来,此理甚明。
  
  父亲因柏乡丧师被褫夺官身、幽闭私第,已历数月。
  
  今朱友珪弑父篡极,大宝未稳,正需收揽人心。
  
  父亲若于此时投其所好、表露忠心,朱友珪岂有不重用之理?
  
  然王景仁之态,却似闻得何等大逆不道之言。
  
  王景仁环顾四下。
  
  庭院空寂,老槐枯枝于朔风中簌簌作响。
  
  他压低嗓音。
  
  “冲儿,汝虽聪颖,然思虑尚欠周全。”
  
  他微顿。
  
  “陛下弑父夺位,犯了人伦大防。”
  
  “此事朝野皆知,唯无人敢宣于朝堂罢了。”
  
  “满朝勋旧,皆为先帝一手拔擢,追随先帝十数载之旧部。”
  
  “汝以为彼等视此事若何?”
  
  王冲双眉微挑,脱口而出。
  
  “必将暗中勾连,另立新君。”
  
  他语速骤疾。
  
  “如此一来,非但免遭夷灭,反有从龙之功。”
  
  王景仁面色稍霁,微微颔首。
  
  “不错。”
  
  “眼下观之,均王乃上佳之选。”
  
  均王朱友贞,乃朱温嫡子,坐镇东都汴州,素有贤名,且与朝中数位重臣过从甚密。
  
  朱友珪弑父篡位,朱友贞便成了一众老臣众望所归之帜。
  
  “汝且冷眼旁观。”
  
  王景仁嗓音极低。
  
  “不消多时,必有第二桩宫变。”
  
  王冲背脊不由自主绷紧。
  
  “杀人者,人恒杀之。”
  
  王景仁一字一顿道。“
  
  朱友珪弑杀先帝而据大宝,朝中心怀故主、手握重兵之臣,必将效尤。”
  
  “这朝堂之上的血雨腥风,方才发端。”
  
  “此时卷入其中,岂非自寻死路?”
  
  王冲骇然色变。
  
  他顿悟父亲为何出言呵斥。
  
  主动投诚?投于何人?
  
  投于朱友珪,便是附逆结党。
  
  一旦朱友珪倾覆,其党羽皆难逃夷灭。
  
  投于朱友贞?
  
  朱友贞尚未举事,孰知其何时发难、成败若何。
  
  此时贸然暗通,一旦事机不密,朱友珪先发制人,王氏一门必受株连。
  
  万全之策,恰是静观其变。
  
  两不相帮,绝不沾惹。
  
  幽闭私第,闭门谢客。
  
  待风波平息,乾坤底定,新君坐稳大宝,再图复起。
  
  “孩儿鲁莽了。”
  
  王冲叉手,面露愧色。
  
  王景仁神色和缓些许。
  
  他背倚交椅,仰望穹顶阴霾。
  
  “老子有云,上善若水。”
  
  其语调渐缓。
  
  “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”
  
  他侧首瞥向王冲。
  
  “戒骄戒躁,切莫急功近利。”
  
  “眼下乱局,木秀于林风必摧之。”
  
  “反倒是韬光养晦、晦暗不彰者,方能保全首领。”
  
  王冲谛听入神,连连颔首。
  
  “孩儿受教。”
  
  他沉吟片刻,复问。
  
  “父亲早有筹谋?”
  
  王景仁失笑。
  
  “并无筹谋。”
  
  “为父之倚仗,唯‘南归’二字。”
  
  王冲微怔。
  
  王景仁昔年为将淮南,后因故北归,投效朱温。
  
  他于淮南征伐多年,对江淮山川形胜、兵力虚实、将帅秉性了若指掌。
  
  此等阅历,伪梁满朝文武无人可及。
  
  “无论陛下欲翦除异己、稳固大宝,抑或来日均王践祚、重整朝纲,终须凭一桩大捷以彰其天命、安抚人心。”
  
  王景仁竖起一指。
  
  “为父且问你,无论何人端坐龙椅,将兵指何处?”
  
  王冲闻言,双眉微蹙,垂首冥思。
  
  良久,缓声答道。
  
  “柏乡一役,晋梁攻守之势已然易位。”
  
  “河北诸镇纷纷倒戈附晋,李存勖少年英锐,柏乡战罢,天下孰敢轻觑。”
  
  “梁若复与晋战,胜负难料,凶险万分。”
  
  他抬起头颅。
  
  “岐国方面,李茂贞与蜀主王建暗结珠胎,复有刘知俊这等名将投效岐军,触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  
  “梁若西征,无异于同岐、蜀双线开战,尤为不智。”
  
  “如此算来——”
  
  王冲眸光大亮。
  
  “南面,淮南。”
  
  王景仁微微一笑。
  
  “然也。”
  
  淮南,时下虽奉杨吴正朔,实则权柄尽操于徐温之手。
  
  徐温虽颇具权谋,然淮南内斗不休,新旧将头倾轧夺权,空耗实力。
  
  论兵马、论战力、论粮秣辎重,淮南较之伪梁,实有天壤之别。
  
  梁若欲求一桩“彰显天命”之大捷,淮南无疑乃最佳之敌。
  
  而欲伐淮南——
  
  “无论何人端坐龙椅。”
  
  王景仁语调不疾不徐。
  
  “无论其欲伐淮南抑或经略江南,皆必仰仗为父。”
  
  他探出两指,凭空一划。
  
  “淮南之山川地势、关隘津渡、兵马虚实、将帅秉性,满朝文武,孰有为父谙熟?”
  
  王冲恍然大悟。
  
  “故而父亲根本无须主动逢迎表忠。”
  
  其语中透出激亢。
  
  “待朝廷亟需用兵之际,自会延请父亲出山。”
  
  “不仅如此。”
  
  王景仁道。
  
  “近月与你照旧往还之勋贵子侄……”
  
  他意味深长瞥了王冲一眼。
  
  “其中数人,近来可是愈发热络了?”
  
  王冲面容微滞。
  
  脑中浮现一人。
  
  康延嗣。
  
  老将康怀贞之次子。
  
  这月余来,康延嗣对其殷勤备至,频频邀饮,用度豪奢,言辞间过分熟稔。
  
  王冲初时仅视作膏粱子弟寻常往来,未深究其理。
  
  经父亲此番点拨。
  
  他猛击大腿。
  
  “难怪!难怪康家二郎近来这般热络!孩儿尚当其真心结交!”
  
  他咬牙切齿。
  
  “险些被他那张胡饼脸诳骗了。”
  
  王景仁哈哈大笑。
  
  “亦无须恼他,天下熙攘皆为利来。”
  
  “康怀贞乃宿将,遣其子与你交好,无非未雨绸缪。”
  
  “来日朝廷若兴兵南伐,你父身为南将,自比他要懂些许道理。”
  
  “早结善缘,来日方好转圜。”
  
  他稍作停顿。
  
  “绝非仅康家一脉。”
  
  王景仁轻捋花白须髯。
  
  “这数月来,凡与你仍有走动之膏粱子弟,其后多半有父辈授意。”
  
  “反倒是那些见为父失势便视若路人者,反倒清净。”
  
  王冲细细回想,顿觉背脊生寒。
  
  “那……孩儿日后当何以处之?”
  
  “饮酒走马,一如往常。”
  
  王景仁重拾邸钞。
  
  “唯心中暗自提防便是。”
  
  他垂眸扫过邸钞,复补一言。
  
  “孰真孰假,无须急于勘破。日久见人心,大浪淘沙,自有分晓。”
  
  王冲叉手。
  
  “孩儿受教。”
  
  他起身欲退,行出两步,复又折返。
  
  “父亲,尚有一事。”
  
  “嗯?”
  
  “孩儿今日席间,听康延嗣顺嘴道及,言幽州刘守光遣使入洛,乞授河北兵马都统。朝廷驳了都统,仅赐了尚父与采访使之衔。”
  
  王景仁执卷之手微滞。
  
  “刘守光?”
  
  “正是,听闻彼处甚嚣尘上。”
  
  王景仁默然良久。
  
  “此事,你日后多加探听。”
  
  他未再多言,垂首续阅邸钞。
  
  王冲唱喏,转身退出庭院。
  
  廊下复归寂寥。
  
  王景仁手中邸钞半晌未曾翻动一页。
  
  其眸光穿透老槐枯枝,遥望北方阴霾天际。
  
  幽州。
  
  刘守光。
  
  他与刘守光素无交涉。
  
  然昔年镇守淮南之际,有关卢龙镇之风闻,早已充斥于耳。
  
  刘守光其人,虽具悍勇,实乃有勇无谋之匹夫。
  
  骄狂自大,刚愎自用,视麾下文武若草芥,动辄肆行屠戮。
  
  此等狂徒,若假以尚父之尊,非但不能令其安分,反将变本加厉。
  
  尚父之上,唯有天子。
  
  王景仁将邸钞徐徐合拢,置于膝头。
  
 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  
  天下板荡,群雄逐鹿,人皆自诩能问鼎中原。
  
  然能笑至最末者,历来绝非捷足先登之人。
  
  乃是保全首领至终者。
  
  他重执邸钞,不疾不徐地拨过一页。
  
  阴云低垂之洛阳苍穹,首片飞雪悄然飘坠。
  
  落于老槐枯枝,落于庭院青砖,亦落于王景仁花白鬓角。
  
  他未曾拂拭,唯将双目微眯。
  
  雪,愈发紧了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热门推荐
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,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:皇上,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