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7章 霸府
第557章 霸府 (第1/2页)淮南广陵,盛夏溽暑,地气蒸腾,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层闷热凝滞的暑气之中。
往日静谧肃穆的徐府府邸,今日却是一派车马喧阗、人来人往的忙碌景象,彻底打破了往日的沉静。
府中庭院回廊之间,无数仆役、家丁、幕僚往来奔走,各司其职、有条不紊。沉重的实木箱匣、堆叠整齐的书卷简册、精致的府中陈设、常备的军械物资,一件件被仔细打包、稳妥捆扎,顺着府中甬道,有序搬运至门外停靠的数十辆马车之上。车轮肃立、马匹静候,车马队伍沿街排开,连绵数十丈,声势浩大。
整座徐府,俨然一副举府搬迁、移镇出守的盛大模样。
满城文武、广陵朝野皆知,此番动静,皆是因为杨吴权臣、当朝实权主宰——徐温,即将奉命出镇润州。
近些年来,徐温执掌杨吴权柄,步步为营、纵横捭阖、稳扎稳打,以雷霆手段肃清内乱、震慑藩镇、制衡朝堂,一步步收拢举国大权。
先是诛杀张颢、独掌军政,再是肃清跋扈旧将、安抚地方藩镇、分化杨氏宗亲,数年布局下来,杨行密当年留下的一众元老旧臣,或是心悦诚服归附,或是被削权制衡、无力抗衡。
时至今日,偌大杨吴疆域之内,除却朱瑾等寥寥数位资历极深、性情刚直、始终坚守杨氏本心、不愿彻底臣服的元老旧臣,其余各州藩镇、朝堂文武、地方官吏,尽数与徐温达成默契、听命行事。
此时此刻的徐温,已然是杨吴真正的无冕之主。年少的吴王杨隆演端坐深宫,形同虚设,朝堂政令、兵马调动、地方任免、财税调度,尽出徐温之手。
就在数日之前,朝野群臣联名上表,盛赞徐温安定淮南、匡扶社稷、镇抚内外之功,恳请吴王隆演破格封赏、重加爵禄。杨隆演本无实权,自然顺水推舟,下旨册封徐温为水陆马步诸军都指挥使、两浙都招讨使,兼侍中,封齐国公,明令出镇润州,总领升、润、常、宣、歙、池六州之地,总揽一方军政、专制藩镇、便宜行事。
一纸诏令,看似是外放出镇、远离中枢,实则是徐温蓄谋已久、步步为营的顶级权谋布局。
外人浅薄,只道徐温身居广陵权枢多年,一朝自请外镇、主动离开政治中心,乃是一步自削权柄、得不偿失的臭棋,是功成身退、畏惧权争的示弱之举。唯有真正看透朝堂格局、洞悉徐温心思的核心之人,方能知晓,这一步看似退让外放,实则是高明至极、稳操胜券的绝妙先手。
广陵,是杨行密经营十余年的吴国根基所在,是杨吴百年正统的政治、经济、民心核心。城中杨氏旧部、元老遗臣、亲杨势力盘根错节、根深蒂固,看不见的暗流遍布朝野内外。即便徐温如今权倾朝野、掌控军政,却始终无法彻底根除杨氏残存的死忠力量。
长久坐镇广陵,看似手握中枢、权掌天下,实则身处漩涡中心、危机四伏。朝堂暗流涌动、旧臣心怀异心、士卒人心混杂,一旦遭遇突发变故,或是激起旧臣兵变、深宫政变,便是身处险地、无从避让,多年苦心经营的基业,极可能一朝倾覆。
而出镇润州,便是徐温深思熟虑、规避风险、稳固基业的万全之策,一举三得、步步占先。
其一,润州地势险要、临江控淮、位置绝佳,可直接开设霸府、自建根基,脱离广陵错综复杂的旧势力泥潭,以藩镇霸府遥控朝堂,将杨吴的政治核心、军政命脉缓缓从广陵剥离,逐步取而代之,彻底掌控举国权柄。
其二,远离广陵是非之地,避开杨氏旧臣的围堵制衡、朝堂暗流的裹挟倾轧,从根源杜绝兵变、政变刺杀的致命危机,保全自身安危、稳固家族根基。
其三,总领六州富庶之地,手握江南半壁精锐兵马、财税粮储,手握实打实的地盘、兵权、财权,远比身居广陵、受制旧势力、名实不符的权臣,更加稳妥、更具威慑力。
当然,徐温老谋深算、思虑周全,绝不会彻底放空广陵、放弃朝堂话语权。
此番移镇润州,他将精心布局、双线制衡。带走心性浮躁、骄纵跋扈的亲长子徐知训,留在身边严加约束、悉心调教;留下沉稳内敛、智计过人、行事稳妥的养子徐知诰,独守广陵中枢。
徐知诰便是他安插在朝堂最核心的枢纽、最稳固的眼线、最得力的代理人。坐镇广陵,监视吴王、制衡旧臣、稳住朝堂、传递讯息,让身在润州的徐温,即便远隔江水,依旧能瞬息掌控广陵动静、遥控举国朝政,做到身在润州、权掌淮南、进退自如、全盘在握。
日头渐盛,暑气愈发炽烈,府中搬迁事宜有条不紊、稳步推进。
徐府内院书房,清雅静谧、隔绝喧嚣,与外院的忙碌喧闹截然不同。厚重的木质窗扇半开,堂中摆放着一具巨大冰鉴,内里寒冰剔透、冷气氤氲,丝丝凉意缓缓弥漫,驱散盛夏闷热,让整间书房清爽宜人、静谧安然。
徐温端坐主位,一身宽松常服,面容沉稳苍老、眉眼深邃,数十年权谋风雨尽数沉淀眼底,喜怒不形于色、城府深不可测。他微微闭目,趁着搬迁的间隙静养心神,周身气场沉稳肃穆,不怒自威。
下手两侧,分别立着两位徐家子嗣。
左侧的徐知诰,身姿挺拔、容貌温润、气质谦和,一身素色长衫,举止恭谨、进退有度。他垂首肃立、神色谦卑,眉眼之间尽是沉稳内敛,无半分骄矜浮躁,静静等候教诲,始终恪守人子本分、谨守下属礼仪。
右侧的徐知训,却是另一番模样。少年心性、浮躁张扬、桀骜外露,一身精致锦袍,眉眼带着几分骄纵傲气。他手中捏着一枚饱满鲜红的岭南荔枝,漫不经心地剥壳取肉,慢条细嚼,神态慵懒闲散,全然没有临事谨肃的模样。
片刻静养过后,徐温缓缓睁眼,眸光沉静锐利,率先看向身侧的徐知诰,开口叮嘱,声音低沉厚重、字字郑重、句句藏谋:
“我此番远赴润州开府建衙,遥控朝政,广陵中枢便全权托付于你。”
“你留守朝堂,最紧要两件事,不可有半分松懈、丝毫怠慢。其一,紧盯朱瑾。此人乃是杨行密托孤旧臣、沙场宿将,性情刚烈、忠心杨氏,始终不甘屈居我下,心中常怀异念、暗藏锋芒。你需日夜提防、暗中制衡、表面礼遇、暗中戒备,不可给他串联旧部、煽动朝野、发动变乱的可乘之机。”
“其二,紧盯吴王杨隆演。少年天子、身居深宫、看似柔弱无能、形同傀儡,可终究是杨氏正统、吴国君主,天下人心所系。古有曹魏高贵乡公曹髦,不甘权臣掣肘、奋起一搏,虽败身死,却搅动朝局、撼动权柄。你需谨记前车之鉴,严加看护、柔性制衡、时刻监察,不可让其暗中联络旧臣、私蓄力量、酝酿变局,杜绝曹髦旧事重演。”
“朝堂大小事务、朝野细微动静,无论巨细,一律快马传报润州,由我定夺。切记,稳字当头、慎字为先,不可擅作主张、不可急躁冒进、不可肆意树敌。”
一番叮嘱,条理清晰、层层周全,尽显老辣权谋、深远布局。
徐知诰闻言,当即躬身垂首,神色恭敬、语气恳切,字字遵从:“孩儿谨记父亲教诲。留守广陵,必当谨守本分、小心谨慎、制衡各方、稳住朝局,紧盯内外动静,事事禀报、不敢擅专,绝不辜负父亲托付。”
他姿态谦和、心性沉稳、应答得体,无半分纰漏,深得徐温心意。
一旁的徐知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早已积满不服与怨气。他口中嚼着清甜荔枝,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,终于按捺不住,眉头紧皱、上前一步,带着几分少年戾气与委屈,开口质问:
“父亲!为何此番留守广陵、执掌中枢、坐镇朝堂的是弟弟,而非孩儿?”
“孩儿乃是您的亲生长子,论身份、论名分,本该由我留守中枢、代父掌政、震慑朝野!为何父亲偏偏舍亲立养,将这般核心重任交给外人,却要将孩儿带在身边远赴润州,远离朝堂权枢?”
话语之中,满是愤愤不平、怨气凛然,嫉妒之心、不甘之意,毫不掩饰、尽数外露。
徐温闻言,眸光骤然一沉,面色冷肃,一声冷哼响彻书房,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与失望:
“让你留守广陵?为父若是真将你留在中枢,不出半载,必定祸起萧墙、满盘皆输!”
“你性情骄纵、心性浮躁、行事张扬、目无尊卑,平日里行事肆意妄为、骄横跋扈,不懂隐忍、不懂制衡、不懂藏拙,身居权枢尚且不知收敛,一旦独留广陵,手握权柄、无人约束,必然肆意胡为、凌辱朝臣、轻慢天子、得罪旧臣!”
“朱瑾刚烈桀骜、手握兵权、心怀旧主,一众杨氏旧臣虎视眈眈、暗藏杀机。你这般张狂性子,只会四处树敌、激化矛盾,用不了多久,便会逼得旧臣铤而走险、举兵发难、发动兵变!”
“到那时,你自身性命难保不说,我徐家数年苦心经营、殚精竭虑换来的权柄基业、安稳格局,尽数毁于一旦!你担得起这份罪责吗?”
一番斥责,字字严厉、句句戳心,毫不留情点破徐知训的致命短板。
徐温心中何尝不想让亲生长子留守中枢、历练成才、接续基业?天下父母,皆望子成龙、望子承业。可最是知子莫若父,徐知训心性如何、能力几许、短板何在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这孩子勇则有余、谋则全无,骄躁太过、沉稳不足,可掌沙场之勇、难持朝堂之重,可领一军兵马、难驭天下朝局。这般心性,留在波诡云谲、暗流汹涌的广陵朝堂,无异于纵虎入市、自埋祸根,只会自取灭亡、祸及家族。
万般稳妥之计,唯有将他带在身边,远赴润州,日日管教、时时敲打、就近约束、慢慢打磨,磨去一身骄躁、习得沉稳权谋,方能日后堪当大用、接续家业。
被父亲当众严厉斥责,徐知训面颊涨红、羞愧难当,心底怨气更盛,却不敢当众辩驳、无力反驳半句。他死死攥紧手中荔枝果皮,垂首低头,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浓烈的怨毒与嫉恨,目光狠狠扫过身侧恭谨肃立的徐知诰。
在他心中,今日所有不公、所有委屈、所有错失的权位,全都归咎于这位养子弟弟。若非徐知诰太过能干、太过讨喜、处处抢占先机,父亲断然不会如此厚此薄彼、舍亲立疏。
嫉妒的种子,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、愈发茁壮。
书房之内,气氛一时凝滞沉闷。徐知训默然低头,机械地剥食荔枝,再无半分言语,只是心中恨意悄然滋生、暗自隐忍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,紧随其后的是亲卫恭敬的禀报声,打破屋内沉寂:
“启禀国公!北方急报!”
徐温神色未变、波澜不惊,眼底深沉依旧,不见半分起伏,淡淡开口吩咐:“呈进来。”
书房木门被轻轻推开,一名黑衣亲卫躬身入内,双手捧着一封密封加急军报,快步上前、恭敬呈上。
徐知诰、徐知训二人同时抬眸,目光齐齐落在那封军报之上,心中满是好奇揣测。南北对峙、局势微妙,北方但凡有变,必然牵动淮南格局,只是二人身份有别、礼数有度,不敢随意窥探、不敢贸然问询,只能静静等候父亲阅览发话。
徐温伸手接过军报,拆开密封、展开纸卷,眸光快速扫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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