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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九颗人头

第176章 九颗人头 (第1/2页)

“三不管”镇的清晨,来得比杭州城更喧嚣,也更粗粝。天刚蒙蒙亮,街上就已有了人声。赶早集的摊贩吆喝着,码头方向传来纤夫的号子,空气中弥漫着炊烟、鱼腥和隔夜便溺的混合气味。陆擎在硬板床上辗转了半夜,毒性虽被药丸压制,但身体的虚弱和紧绷的神经让他难以安眠。窗外市井的嘈杂,反而衬得这间陋室更加孤寂。
  
  石敢天不亮就出去了,说是去弄点热食,顺便再探探“回春堂”和“悦来客栈”的动静。陆擎起身,简单用冷水抹了把脸,冰凉的水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。他坐到窗边那张破旧的桌子旁,就着熹微的晨光,再次翻开了沈墨的《试药录》。有些细节,他需要反复咀嚼,有些线索,他需要重新梳理。特别是关于“符液”和“符师”的部分。
  
  “符液,非药非毒,乃沟通幽冥、固化符印之媒介……以赤阳砂为基,佐以阴磷粉、铁魂石末,调和鬼面蕈或血线蛟萃取之精血,经秘法炼制而成……”陆擎的手指抚过沈墨那力透纸背、却因愤怒和绝望而微微颤抖的字迹,“炼制需特殊器皿,以地火或真火为佳,更需‘符师’以精血为引,念诵秘咒,赋予其‘灵’……此‘灵’何指?意念?魂魄?抑或是某种……操控之力?”
  
  他合上笔记,眉头紧锁。沈墨的记载已经触及了某些超越寻常医理毒术的领域,近乎邪术妖法。“符师”、“秘咒”、“灵”……这些字眼,让他想起“铁口张”留下的那瓶淡金色药丸。那药丸的气息清冽纯净,与“符液”的甜腥邪恶截然相反,却能压制“瘟神散”的毒性,甚至暂时调和三种奇毒。难道,那药丸的炼制,也涉及类似的、超越常理的手段?只是其“灵”,是“正”而非“邪”?
  
  正思忖间,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停在门外,是三长两短的暗号,但节奏比约定急促。
  
  陆擎心中一紧,迅速收起笔记,贴身藏好,起身开门。石敢闪身进来,反手关上门,脸色异常凝重,甚至带着一丝未散去的惊悸。
  
  “公子,”石敢的声音压得很低,有些发干,“出事了。”
  
  陆擎心中一沉:“慢慢说,怎么了?是‘回春堂’,还是慈济庵的师太……”
  
  “是‘回春堂’。”石敢深吸一口气,似乎在平复情绪,“但不止是‘回春堂’。今天一早,镇子东头,十字路口那棵老槐树下,围了好多人。我凑过去一看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老槐树的横枝上,挂了……挂了九颗人头!”
  
  九颗人头?!
  
  陆擎瞳孔骤缩,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。光天化日,闹市口,悬挂人头?这是何等凶残暴虐的手段!是黑鸦卫?还是“黑龙”?
  
  “什么样的人头?可看清面目?是新斩的还是……”陆擎强迫自己冷静,追问道。
  
  “是新斩的,血迹还没干透,用草绳拴着头发挂在树上,面目狰狞,眼睛都瞪着。”石敢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,“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我认得其中一个,是镇西头开豆腐坊的刘老实,为人最是和善本分,从不惹是生非。还有一个,是昨天在茶馆门口摆摊卖山货的孙瘸子。另外几个面生,看穿着打扮,不像本地人,倒像是……跑船的或者行脚的商人。”
  
  “知道是谁干的吗?有没有人认领,或者有布告、留字什么的?”
  
  “没有布告,也没人站出来认领。但树下用血写了几个字……”石敢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‘通匪窝贼,下场如此’。”
  
  通匪窝贼?陆擎眉头紧锁。这是什么罪名?指的又是什么匪,什么贼?是官方剿匪的警告?可这手段,太过酷烈,不似官府明正典刑的做法。而且,刘老实一个做豆腐的,孙瘸子一个卖山货的,如何“通匪窝贼”?
  
  “现场什么反应?官府的人呢?”
  
  “乱成一团,有哭的,有骂的,更多是吓得脸色发白,远远躲着看。镇上的几个差役倒是来了,可他们只是远远站着,指指点点,根本不敢靠近,更别说收尸了。后来,还是几个胆大的老人,凑钱找了镇上的仵作和几个闲汉,准备把人头取下来,找个地方埋了。我趁乱,凑近看了看那些头颅……”石敢的声音更低,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,“公子,我在其中一个头颅的后颈,看到了那个图案!”
  
  “哪个图案?”陆擎急问。
  
  “就是我昨晚在地上画的那个,像火焰又像蛇的图案!很小,用针刺的,就在后颈发际线下面一点。其他人头我没来得及细看,但这个图案,我记得很清楚!”
  
  火焰蛇形图案!“旧匾新挂”的“回春堂”新刻的落款图案!竟然出现在被悬首示众的人头后颈!
  
  陆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。这绝对不是巧合!这个图案,是某种标记,某种身份标识,或者是……某种“清理门户”的记号?
  
  “那‘回春堂’呢?有什么动静?”
  
  “‘回春堂’……门开了。”石敢的脸色更加古怪,“不是大张旗鼓地开张,而是门板卸下了两块,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,像是在打扫,又像是在摆放东西。但没挂幌子,也没人进出看病。最诡异的是,那刀疤脸,就站在‘回春堂’对面的茶馆二楼,靠着窗户,一边喝茶,一边看着老槐树那边,表情……很平静,好像在欣赏风景。”
  
  刀疤脸在看!他不仅在看,而且很可能,这一切就是他,或者他背后的人指使的!悬挂人头,血字警告,再结合“回春堂”的异常开张和那个诡异的图案……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示威,是宣告,是某种势力在“三不管”这混乱之地,以最血腥、最恐怖的方式,立下规矩,划下地盘!
  
  “通匪窝贼……”陆擎咀嚼着这四个字,一个念头忽然闪过,“石敢,你打听到的,慈济庵师太们藏身的‘荒庙坡’,离‘三不管’多远?刘老实、孙瘸子这些人,平时和慈济庵,或者和城隍庙那边,有没有往来?”
  
  石敢一愣,随即脸色骤变:“公子,你是说……这些人头,可能是……可能是给静缘师太她们看的?‘匪’和‘贼’,指的是慈济庵,还有和沈先生、‘铁口张’有联系的那些人?”
  
  “很有可能!”陆擎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,语速加快,“汪直和黑鸦卫清洗了杭州城内的反抗力量,但肯定有漏网之鱼逃到了城外。‘三不管’这种地方,最适合藏身和联络。静缘师太她们藏身荒庙坡,说明这里确实是杭州周边反抗势力的一个联络点。那刀疤脸和他背后的人,悬挂人头,血书‘通匪窝贼’,很可能是一种警告,警告那些藏在这里的、与慈济庵或沈先生有联系的人,要么离开,要么投靠,要么……就是树上那九颗人头的下场!”
  
  “而‘回春堂’旧匾新挂,刻上那个图案,很可能是一个信号,一个据点成立的宣告,或者是一个诱饵,引诱那些漏网之鱼,或者试图调查他们的人上钩!”陆擎的思路越来越清晰,冷汗却顺着脊背流下。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,那么他们和静缘师太约在下午见面,岂不是自投罗网?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静缘师太她们的行踪,甚至可能已经盯上了所有试图与她们接触的人!
  
  “那我们下午还去见静缘师太吗?”石敢也意识到了危险,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刀柄。
  
  陆擎停下脚步,目光锐利如刀:“去,但必须万分小心。这很可能是个陷阱。对方在明,我们在暗,他们既然敢在闹市口悬挂人头示威,必然有所倚仗。那刀疤脸和他手下的人,绝不是善类,很可能就是‘黑龙’的骨干,甚至是……‘符师’!”
  
  “那我们……”石敢眼中闪过杀机,“要不要先下手为强?摸清他们的底细,或者……”
  
  陆擎摇头:“不可。敌我未明,对方实力未知,贸然动手,打草惊蛇不说,我们自身也难保。当务之急,是确认静缘师太她们的安危,并将这里的情况告知她们。如果她们已经暴露,我们必须立刻带她们转移。如果还没暴露,也要提醒她们加倍小心,甚至取消这次会面。”
  
  他沉吟片刻,道:“这样,石敢,你现在立刻再去荒庙坡一趟,不要直接去山神庙,在附近找地方隐蔽观察。如果发现任何可疑人物盯梢,或者山神庙周围有异常,立刻回来,不要冒险接触。如果没有异常,想办法给静缘师太她们递个消息,就说‘镇上槐树开花,香气太冲,小心蜜蜂’,约她们今晚子时,在镇外五里河边的‘龙王庙’废墟碰面。那里更荒僻,也更容易发现是否被跟踪。”
  
  “‘镇上槐树开花,香气太冲,小心蜜蜂’?”石敢重复一遍,点点头,“我明白。那公子你……”
  
  “我留在这里。你去荒庙坡,我正好去‘回春堂’附近看看。”陆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既然他们挂出了招牌,我总要去‘拜会’一下,看看这‘旧匾’之下,到底卖的什么药。你放心,我就在远处观察,绝不靠近。你回来后,我们在客栈会合,再商量下一步。”
  
  石敢有些担忧:“公子,你身体还未恢复,一个人去太危险了。不如等我去看了荒庙坡回来,再一起去。”
  
  “时间紧迫。”陆擎摇头,“对方既然已经动手,就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。我必须亲眼看看那‘回春堂’和刀疤脸,才能判断他们的深浅和目的。我有沈先生留下的易容药膏,稍作改扮,不会引人注意。你速去速回,自己也要小心。”
  
  石敢知道陆擎主意已定,而且眼下情况确实紧急,不再多言,只是郑重道:“公子务必小心,一切以安全为上。我快去快回。”
  
  石敢离开后,陆擎从怀中取出沈墨留下的一个小锡盒,里面是几种不同颜色的药膏。沈墨精于易容之术,这些药膏能暂时改变肤色、肤质,甚至制造出疤痕、皱纹等效果。陆擎对着房间角落里一块模糊的铜镜,仔细地在脸上涂抹起来。他将脸色弄得蜡黄,眼角和嘴角画出几道细微的皱纹,在下巴上贴了一颗带毛的痣,又将眉毛描粗了些。很快,镜中出现了一个面色不佳、带着些市井愁苦之色的中年男子形象,与原本清俊苍白的模样大相径庭。他又换了身更破旧、打满补丁的灰布衣服,佝偻起背,看起来就像一个为生计奔波、愁眉不展的小贩。
  
  准备妥当,陆擎深吸一口气,将短刀贴身藏好,又将那瓶淡金色药丸和沈墨的《试药录》等重要物品仔细藏在房间的隐蔽处,只带了几块碎银和铜钱,推开房门,融入了“三不管”镇喧嚣的街市中。
  
  他没有立刻去镇东头,而是先在镇里转了转,买了两个粗面饼,就着凉水啃了,又在一个卖旧货的地摊前磨蹭了一会儿,观察着周围的动静。街上行人神色各异,既有麻木的,也有警惕的,不少人低声议论着早上老槐树下的人头,言语间充满恐惧和愤慨,但无人敢大声喧哗。偶尔有差役懒洋洋地走过,对人们的议论充耳不闻。
  
  陆擎注意到,镇上多了一些生面孔。有些是行色匆匆的商旅,有些是看似寻常、但眼神锐利、不住打量四周的汉子。他心中一凛,看来这“三不管”镇,因为那九颗人头,已经暗流汹涌,各方势力都在关注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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