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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1章 地下钱庄

第181章 地下钱庄 (第2/2页)

“好,有劳林兄了。”
  
  分工已定,众人再次散去,如同水滴渗入干涸的土地,悄无声息。窝棚里又只剩下陆擎一人,还有那越来越频繁的、从骨髓里透出的阴寒与灼痛。
  
  他拿出林慕贤弄来的硫磺、硝石等物。硫磺色泽暗黄,带着刺鼻的气味;硝石洁白如霜,触手冰凉;朱砂鲜红如血,雄黄橙黄夺目。这些都是至阳至烈之物,道家炼丹、民间辟邪常用。沈墨笔记中语焉不详,只说“或可”克制阴毒,并未给出具体用法。
  
  陆擎不敢贸然内服。他先取了一小块硫磺,用匕首刮下少许粉末,混合一点清水,小心地涂抹在手腕内侧。皮肤先是传来微微的暖意,随即是针扎般的刺痛,涂抹处很快红肿起来。他咬牙忍耐,观察着身体的反应。体内的阴寒之气似乎被这外来的“阳火”稍稍扰动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,而那灼痛感并未减轻,反而因为硫磺的刺激,手腕处火烧火燎。
  
  看来,简单的涂抹不行。他又试着将少许硝石粉末含在舌下,一股透心的凉意直冲脑门,与体内的阴寒之气似乎有所呼应,但那股灼痛却骤然加剧,仿佛冰火在体内交战,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  
  不行,太粗暴了。没有正确的引导和调和,这些至阳至烈之物非但不能解毒,反而可能加重伤势,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冲突。
  
  他颓然停下,胸口剧烈起伏,咳出几口带着青黑血丝的痰。看着那摊污血,陆擎眼中闪过一丝绝望。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?只能眼睁睁看着毒性一点点侵蚀生命,在这窝棚里无声无息地腐烂掉?
  
  不!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不能放弃!还有账册,还有密信,还有“丰泰”钱庄,还有那个可能藏着“三味异材”的隐秘仓库!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就要拼下去!
  
 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将硫磺等物小心收好。这些药材虽然暂时无用,但或许将来能用上。当务之急,是找到“丰泰”钱庄的金库,找到敌人的资金命脉,找到可能的药材线索。
  
  他再次摊开账册抄本,就着昏暗的光线,逐行逐字地研究起来。那些枯燥的数字、晦涩的代号,此刻在他眼中,变成了一条条可能通往敌人心脏的隐秘路径。他寻找着规律,比对时间,揣测着每一个代号背后可能代表的人或地点。
  
 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和专注的思考中一点点流逝。窝棚外,杭州城在瘟疫和恐惧的阴影下,苟延残喘。黑鸦卫的铁蹄依旧在街巷间回荡,抓人、抄家、焚烧尸体的黑烟不时升起。但在这肮脏的角落,一颗复仇与反抗的火种,正以惊人的毅力,试图从敌人的躯体上,吮吸出第一口鲜血,来滋养自己微弱却顽强的生命。
  
  几天后,各方信息陆续汇总。
  
  林慕贤那边进展缓慢。“丰泰”钱庄如同铁桶一块,钱不二治下极严,伙计们口风甚紧,用钱都难以撬开。他只能从侧面了解到,钱庄后巷有个不起眼的小门,平日紧锁,只有每月十五午后,会有几辆遮掩严实的骡车从那里进出,由钱不二亲自押送,伙计们一概不许靠近。钱不二本人深居简出,除了每月十五去一趟城外的“通源”商行总号,几乎从不离开钱庄。他似乎没有家人,也没有特别的嗜好,唯一的爱好是收集古钱,据说在钱庄内有个专门的收藏室。
  
  “通源”商行那边同样水泼不进。这家商行生意做得很大,涉及丝绸、茶叶、瓷器、药材等多个行当,在东南几省都有分号,背景复杂,据说有京城某位侍郎的干股。每月十五,钱不二都会去“通源”总号,停留约一个时辰,然后空手返回。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。
  
  石敢和“水猴子”那边的消息更具象一些。通过几天的暗中观察,他们发现“丰泰”钱庄明面铺面只有两个护卫,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看家护院。但钱庄斜对面有个茶摊,总是坐着几个精悍的汉子,看似喝茶闲聊,目光却时不时扫过钱庄前后门。后巷那个小门附近,白天有乞丐蹲守,晚上则有更夫定时经过,但“水猴子”手下机灵的弟兄发现,那乞丐和更夫似乎也与茶摊的汉子有眼神交流,很可能是暗桩。
  
  每月十五午后,确实有三到四辆蒙着厚重油布、车轮压痕很深的骡车,从后巷小门驶出,在城中绕行一段后,出清波门,往西湖北面的方向去。跟踪的弟兄不敢跟得太近,只远远瞥见车队最后消失在宝石山一带的丘陵树林中,那里有多处达官贵人的别业和山庄,守卫森严,难以深入。
  
  宝石山?陆擎心中一动。那里离城不远,却又相对僻静,确实是个藏匿金银的好地方。但具体是哪一处宅院,却难以确定。
  
  丁老头那边也传来一个不起眼却让陆擎留心的消息。他在收敛一具从城外乱葬岗发现的、疑似“药童”的尸体时(同样有月牙形旧疤),在那孩子破烂的衣襟夹层里,发现了一小撮黑色的、像是煤灰又像铁锈的粉末,气味刺鼻。丁老头觉得古怪,用油纸包了悄悄带回来。陆擎仔细辨认,这粉末与沈墨笔记中描述的、某种炼制“符液”可能用到的辅料“阴铁矿渣”有些相似。而这孩子的尸体,是在靠近钱塘门外的方向被发现的。
  
  钱塘门外,正是林慕贤提到的那处“常年大门紧闭,夜里常有马车进出”的盐商旧宅所在的方向!
  
  线索开始一点点串联起来。“丰泰”钱庄每月十五的资金流出,目的地可能是宝石山某处隐秘宅院,那里或许就是地下金库所在。而钱塘门外的盐商旧宅,则可能与“符液”炼制或原料储存有关。两者之间,是否通过“通源”商行这条线连接?资金、原料、邪恶的试验……汪直和“黑龙”在杭州的经营,似乎比想象中更加盘根错节,也更加隐秘。
  
  “公子,”石敢看着陆擎越发苍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,忍不住道,“您先歇歇吧。这些天您都没合眼。金库的事,急不来。”
  
  陆擎摇头,眼中布满血丝,却亮得惊人:“不,正好相反。我们没时间了。我体内的毒……发作越来越频繁。黑鸦卫的搜捕也在收紧。我们必须尽快动手,在敌人发现我们之前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!”
  
  他指着粗糙手绘的杭州城简图,手指落在“丰泰”钱庄和宝石山、钱塘门外盐商旧宅几个点上。
  
  “‘丰泰’是入口,是资金流转的节点。宝石山的金库是储存点。钱塘门外的宅子,可能是原料仓库或试验点。而‘通源’商行,可能是连接这一切的‘白手套’。”陆擎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,“我们的目标,不是硬闯‘丰泰’,那里守卫森严,难以得手。也不是强攻宝石山,我们人手不够。我们的目标,是这里——”
  
  他的手指,重重地点在“丰泰”钱庄每月十五出城的那条路线上。
  
  “截流!”陆擎吐出两个字,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,“在他们转运资金的路上,下手!抢了这批银子!”
  
  石敢和林慕贤都惊呆了。截流?抢黑鸦卫和汪直的钱?这简直是虎口拔牙!
  
  “每月十五,是他们资金交割的日子。‘丰泰’的钱,会通过骡车运往宝石山的金库,或者,是运往其他地方。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在城外,在他们以为最安全的时候,打掉他们的押运队伍,抢走银子!”陆擎快速说道,胸口的疼痛让他气息有些不匀,但思路却异常清晰,“得手之后,我们就有钱了。有钱,就能购买药材,缓解我的毒;有钱,就能收买更多耳目,甚至打通一些关节;有钱,就能支援其他可能存在的反抗力量!更重要的是,这会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扇在汪直脸上!让他知道,在东南,在他一手遮天的地方,还有人敢反抗,还敢动他的钱袋子!这会引起混乱,会让他疑神疑鬼,会迫使他调动力量来追查,从而可能露出更多破绽!”
  
  “可是公子,”林慕贤声音发干,“押运队伍肯定有高手护卫,说不定还有黑鸦卫的人暗中跟随。我们只有几个人,怎么抢?”
  
  “所以我们不能硬抢,要智取。”陆擎的目光看向林慕贤,“林兄,你是开药铺的,可知道有什么药物,能让人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,又不易被察觉?最好是能混入饮食,或者通过烟气起效的。”
  
  林慕贤一愣,随即明白了陆擎的意思,脸色变幻不定:“有是有……江湖上下三滥的‘蒙汗药’、‘迷魂香’之类,我庆余堂自然没有。但若是用一些药材配伍,比如曼陀罗花、闹羊花、草乌头等,精心调配分量,确实可以制成令人昏迷或四肢无力的药物。只是……此等药物有伤天和,且用量不易掌握,稍有不慎便会伤人性命,我……”
  
  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”陆擎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们对付的是比豺狼更凶残的敌人。用他们的不义之财,来行正义之事,有何不可?林兄,我知你仁心,但请想想那些死在‘瘟神散’下的孩童,那些被炼制成怪物的‘符兵’,还有静缘师太她们!对付恶魔,不必讲究手段是否光明!”
  
  林慕贤想起慈济庵师太的惨状,想起那些枉死的百姓,脸上闪过一丝挣扎,最终化为决然:“好!我……我配!但需要时间,而且药材不易凑齐,有些是官府管制的。”
  
  “需要多久?”
  
  “最快也要三五日。而且,我必须亲自调配,用量需极精确,否则后果难料。”林慕贤道。
  
  “好!就给你五日!”陆擎转向石敢,“石敢,你这几日,带上‘水猴子’手下最机灵、最可靠的弟兄,把‘丰泰’钱庄出城后,到消失在宝石山一带的那段路,彻底摸清楚!哪里适合设伏,哪里容易逃脱,哪里可以藏匿财物和人员,都要一清二楚!特别是,要弄清楚押运队伍的具体人数、装备、行进习惯!记住,宁可跟丢,不可暴露!”
  
  “是!”石敢眼中燃起战意。
  
  “丁伯那边,”陆擎继续吩咐,“让他继续留意黑鸦卫的动向,特别是每月十五前后,黑鸦卫在城西、宝石山一带的巡逻是否有变化。另外,让他想办法,在城外靠近行动区域的地方,找一处绝对安全、不引人注意的废弃房屋或山洞,作为我们得手后的临时藏身点和财物转移点。”
  
  “得手之后呢?”林慕贤问,“那么多银子,我们怎么处理?藏在哪里?又怎么用出去而不被察觉?”
  
  “这正是下一步要考虑的。”陆擎沉声道,“银子不能留在手里,必须尽快分散处理。一部分,兑换成小额银票或铜钱,通过‘水猴子’的渠道,秘密分发给那些被黑鸦卫迫害、家破人亡的苦主,或者暗中支持我们的穷苦人。另一部分,购买我们急需的药材、粮食、武器,甚至用来收买一些低级的黑鸦卫兵丁或衙门小吏,获取情报。剩下的,找地方深埋,作为‘义仁盟’日后活动的经费。至于怎么用出去而不被察觉……”他看向林慕贤,“这就需要林兄你的渠道了。庆余堂收购药材,疤脸刘的码头货物往来,甚至丁伯收敛尸首购买棺木,都是洗钱的好途径。只要小心谨慎,化整为零,未必不能瞒天过海。”
  
  一个胆大包天、近乎疯狂的计划,就在这污秽的窝棚里,被几个小人物一点点勾勒成形。目标:汪直-黑龙网络的地下钱庄运银车队。方式:设伏,用迷药智取。目的:截流资金,打击敌人,壮大自己。
  
  风险极大,成功率可能不足一成。一旦失败,就是万劫不复。
  
  但陆擎别无选择。他体内的毒,敌人的网,都不允许他再等待下去。这第一次主动出击,既是绝境中的挣扎,也是向那庞然巨物发出的、微弱却决绝的挑战。
  
  地下钱庄的阴影,即将迎来第一缕试图刺破它的微光。而这缕微光,是否会引火烧身,将自己也焚为灰烬?
  
  无人知晓。但他们,已决心挥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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