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晋王震怒
第186章 晋王震怒 (第2/2页)杜蘅走到晋王身旁,低声道:“王爷息怒。汪直跋扈,朝野皆知。此番借搜捕劫银匪徒之名,行排除异己、敲打王爷之实,其心可诛。然,王爷,小不忍则乱大谋啊。此时与汪直正面冲突,绝非明智之举。陛下对汪直宠信正隆,东南税赋、市舶、织造,大半系于其手。王爷虽为天潢贵胄,然久离中枢,在朝中并无强援,若贸然上本弹劾,只怕……”
“只怕扳不到那阉狗,反而打草惊蛇,让皇兄觉得本王不安分,是吧?”晋王接口道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,“杜先生,这些道理,本王岂能不知?只是……这口气,实在难以下咽!他今日敢抓本王家奴,明日就敢构陷本王谋逆!这杭州,这观潮阁,哪里还是本王的颐养之所,分明是囚笼!是刀俎上的鱼肉!”
杜蘅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王爷,老朽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先生但讲无妨。”
“汪直此次行事,看似嚣张,实则也露了怯,或者说,露了破绽。”杜蘅捋着胡须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,“劫银案,老朽也听说了。一万多两官银,押运护卫全军覆没,下手之人干净利落,用的还是罕见的迷烟,事后踪迹全无。这绝非寻常盗匪所为。汪直如此大动干戈,甚至不惜冒犯王爷,也要全城大索,可见此事对他干系极大,或许不仅仅是丢了银子那么简单。那‘丰泰’钱庄,那宝石山的别业,恐怕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晋王眉头一挑:“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王爷,或许……我们可以借此机会,做点文章。”杜蘅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赵永年此去,必是向汪直讨要说法。以汪直之能,绝不会为了几个仆役与王爷彻底撕破脸,人,肯定会放,甚至会重重惩处那个薛延,给王爷一个台阶下。王爷不妨就着这个台阶下来,显显王爷的‘宽宏大量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晋王问。
“然后,”杜蘅眼中精光一闪,“王爷可以‘受惊’、‘忧惧成疾’,闭门谢客,连上几道言辞恳切、自责‘约束家奴不严’、‘感念皇兄恩德’、‘乞骸骨归京静养’的折子。”
“乞骸骨?”晋王一怔,“先生是要本王示弱,以退为进?”
“正是。”杜蘅点头,“王爷越是示弱,越是显得委屈惶恐,朝中那些早就对汪直不满的清流御史,就越有文章可做。陛下看到王爷的折子,就算再宠信汪直,心中也难免会对汪直的跋扈生出芥蒂。此为其一。”
“其二,”杜蘅继续道,“王爷可暗中遣可靠之人,留意那劫银案的蛛丝马迹,还有汪直借着‘赈灾’之名,大肆搜罗、运输的那些‘药材’的动向。老朽总觉得,这两件事背后,恐怕隐藏着汪直更大的图谋。若能找到些许证据,哪怕只是捕风捉影,在合适的时机,通过合适的渠道递上去……届时,汪直面对的,可就不只是王爷一人的不满了。”
晋王听着,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,眼中燃起一丝异样的光芒。他明白了杜蘅的意思。硬碰硬,他现在绝不是汪直的对手。但可以利用这次冲突,把自己摆在“受害者”、“委屈者”的位置,博取同情,离间皇帝对汪直的信任。同时,暗中调查,寻找汪直的致命破绽,等待时机,给予致命一击。
“先生高见!”晋王抚掌,但随即又皱起眉头,“只是,调查汪直……谈何容易。黑鸦卫无孔不入,本王身边,又哪有这等得力人手?”
杜蘅微微一笑,低声道:“王爷莫非忘了,前几日,有人曾暗中递来消息,说是有要事禀报,关于……沈墨沈太医的?”
晋王目光一凝:“那个叫陆擎的少年?先生觉得……他可信?”
“可信与否,尚需验证。”杜蘅道,“但他既是沈太医临终托付之人,又身负沈太医的遗物和秘密,或许……是颗有用的棋子。至少,在追查汪直阴私、寻找其破绽这件事上,他与王爷,目标一致。王爷不妨,见他一见?或许,能有些意外收获。”
晋王沉吟良久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。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,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以及更远处,西湖水波轻轻拍打堤岸的微声。
许久,晋王才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,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决断:“就依先生所言。让赵永年去折腾。人,要放,姿态,也要做足。至于那个陆擎……安排一下,本王要见他。但要绝对隐秘,万不可让汪直的耳目察觉。”
“老朽明白。”杜蘅躬身应道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就在晋王与杜蘅定下“以退为进、暗中调查”之策的同时,杭州城内的气氛,也因晋王别院仆役被锁拿一事,发生了微妙而诡异的变化。
黑鸦卫的搜捕,依然在继续,但那股肆无忌惮、挨家破户的疯狂劲头,似乎稍稍收敛了一些。至少,对那些高门大户、官绅宅邸,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意冲击。城门口、码头的盘查依旧严格,但粗暴喝骂、随意锁人的情况少了些。街面上,黑鸦卫巡骑的频率似乎也降低了一点。
普通百姓或许感受不深,只觉得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轻了那么一丝丝。但身处漩涡中心的各方势力,却都敏锐地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。
疤脸刘手下的漕帮兄弟回报,盯梢“裕丰仓”和几处“施药点”的压力小了些,似乎黑鸦卫的注意力被什么别的事情牵扯了。丁老头在收敛尸体时,也发现那些死状怪异的孩童尸体,被处理得更“干净”、更迅速了,仿佛在刻意掩盖什么。
而陆擎,在庆余堂的密室里,从石敢口中得知晋王别院仆役被锁拿、晋王震怒的消息时,先是一愣,随即,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。
是意外?是惊喜?还是更深的忧虑?
晋王朱知烊,这个在杭州城如同隐形人一般的富贵王爷,竟然在这个时候,以这样一种方式,被推到了汪直的对立面?是巧合,还是有意为之?
“公子,这是好事啊!”石敢显得有些兴奋,压低声音道,“晋王可是皇上的亲弟弟!他老人家一发火,汪直那阉狗总得收敛点吧?咱们的压力也能小些!说不定,晋王还能帮咱们……”
“帮我们?”陆擎咳嗽两声,打断了石敢的话,眼中并无喜色,反而更加深沉,“石敢,你把事情想简单了。晋王是何等身份?我们是什么身份?他是龙子凤孙,天潢贵胄,就算与汪直有矛盾,那也是神仙打架。我们,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,是汪直必欲除之而后快的‘匪类’。晋王或许会因家奴被捉而愤怒,会因此对汪直不满,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为我们出头,更不意味着他会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皇家之事,最是复杂难测。晋王久居杭州,对汪直的所作所为,难道真的一无所知?他早不发作,晚不发作,偏偏在这个时候,因为几个家仆被捉而‘震怒’……这怒,有几分是真,有几分是假?是借题发挥,还是另有图谋?”
石敢愣住了,他没想到这一层。
“况且,”陆擎的声音更低,带着一丝寒意,“我们劫了汪直的银子,正在被他疯狂搜捕。晋王偏偏在这个时候和汪直起了冲突,吸引了汪直一部分注意力……这太巧了。巧得让我有些不安。”
“公子,您是怀疑……晋王和劫银案有关?”林慕贤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擎摇摇头,疲惫地闭上眼睛,“或许有关,或许无关。或许,只是汪直跋扈太过,终于踢到了铁板。但无论如何,这对我们而言,既是机会,也可能隐藏着更大的危险。”
他重新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炭炉中明明灭灭的火光上,缓缓道:“晋王的介入,或许能暂时牵制汪直,让黑鸦卫的搜查有所顾忌,给我们喘息之机。但同样,也会让水变得更浑,局势更加复杂。我们必须更加小心。调查‘赈灾’伪装的行动,要继续,但务必更加隐蔽。至于晋王那边……”
陆擎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:“静观其变。如果这位王爷真的对汪直不满,真的有心做点什么……或许,我们这颗棋子,也有机会,跳出棋盘,看看下棋的人。”
窗外,夜色渐浓。晋王别院“观潮阁”的灯火,在西湖的波光中静静摇曳。一场由家奴被抓引发的、看似偶然的冲突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正在悄然扩散,与另一场由劫银案引发的暗流,缓缓交汇。杭州城这潭深水,表面因晋王的“震怒”而暂时平静了些许,水下,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,而变得更加暗流汹涌,深不可测。
陆擎知道,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进入一个更加复杂、也更加危险的阶段。而他这副残破的身躯,和他所率领的这个弱小的“义仁盟”,能否在这神仙打架的夹缝中生存下去,并找到那一线破局的生机,前途,依旧未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