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集:最后的准备
第55集:最后的准备 (第2/2页)他伸出手,想摸摸那张小脸。快碰到的时候,又缩回来了。他怕把他弄醒。他怕一摸到那张脸,就走不了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走出屋门。
妻子站在廊下,没有点灯。月光很淡,可他看得清她的轮廓。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她的头发散着,披在肩上,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他走到她面前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很瘦,骨节分明。可它是暖的。活着的人的暖。他握了很久。他想说很多话。想说对不起,想说不该让你等,想说不该让你一个人。可他什么也没有说。他知道她都知道。
他松开手,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。
“阿护——”
“我会告诉他。”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很平,像在说一件她一定会做的事,“告诉他,爷爷去办一件大事。告诉他,爷爷一定会回来。告诉他,等他长大了,也要像爷爷一样,做一个好人。”
向德宏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飘在他眼前。他闻到了她的味道,那是皂角和他熟悉的那种暖。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,那扇门轻轻关上。那声音很轻,可他觉得那声音很重。重得像整座首里城压在上面。
——北门码头,一艘渔船泊在岸边。
船不大,只够坐五六个人。帆是半旧的,打了几个补丁,补丁是新的,白白的,在月光下很显眼。可桅杆很直,船身刷了一层桐油,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船主站在船头,是个中年人,脸被海风吹得黝黑,手上有厚厚的茧子。他看见向德宏,躬身行礼。
“大人,潮水正好,可以走了。”
向德宏跨上船。郑义、阿勇、阿力跟在后面。船舱里还坐着一个人,是陈老板。他穿着那件灰布长衫,手里没有拿那把紫砂小壶。他看见向德宏,站起身,抱拳行礼。
“陈老板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送送您。”陈老板说,声音有些哑,“这一去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。您保重。”
向德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,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心疼,不是庆幸,是敬重。
“多谢。”向德宏说。
船离开岸边,驶入夜色。月亮很淡,星星很密。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把远处的一切都遮住了。向德宏站在船头,望着前方。那个方向,是中国。
“大人,”船主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前面就是日本人的巡逻线了。过了这道线,就算冲出去了。”
向德宏点头。
“大家做好准备。”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出现一道光。那光很亮,扫过海面,像一把白色的刀,把黑暗劈成两半。它扫过来,扫过去,一左一右,不紧不慢。
“趴下!”船主低喝。
所有人伏在船舱里,一动不动。那道光扫过来,透过船板的缝隙,向德宏看见那白光从头顶掠过,扫过船身,又扫过去。没有人呼吸。光过去了。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,远处传来马达声。轰隆隆,轰隆隆,越来越近。那是蒸汽机的声音,是日本巡逻船的声音。
一艘日本巡逻船,正朝这个方向驶来。
“大人,被发现了。”船主的声音在发抖。
向德宏咬着牙。
“能跑吗?”
“跑不过。那是蒸汽船,比咱们快三倍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马达声越来越近。探照灯再次扫过来,这一次,灯光在船身上停了很久。那白光把整条船照得雪亮,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去。
“那边的人!停下来!”日语的喊声从扩音器里传来。那声音很凶,像狼嚎。
向德宏站起身。
“大人!”郑义拉住他的胳膊,声音都变了调。
他没有理。他站在船头,迎着那道刺眼的白光,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日本船。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,还有黑影上那些晃动的人形。他的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包火药。油纸包硌着手心,沉甸甸的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——”
那声音太大了,大得像天塌下来一样。整个海面都在抖,船身猛地一晃,向德宏差点摔进海里。日本船的侧面,一团火光炸开。那火光太亮了,比探照灯亮一百倍。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,把半边天映成红色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爆炸,一声比一声响。
探照灯灭了。马达声乱了。那艘船开始打转,船上有人喊叫,有人跳水,有人被气浪掀到半空中,又落进海里。
“怎么回事?”船主惊呼。
向德宏也不知道。可他没有时间想。
“走!”他低喝。
船主手忙脚乱地拉起帆绳,可手抖得厉害,怎么也拉不动。阿勇冲过去,一把扯过绳子,和他一起拉。帆升起来了。风瞬间灌满,船身猛地一倾,像一支离弦的箭,冲了出去。
身后,那艘日本船还在燃烧。爆炸声一阵接一阵,火光把半边天映成红色。海面上漂着碎片,漂着尸体,漂着那些跳水的日本兵。向德宏回头看了一眼。火光里,他隐约看见另一艘船的轮廓。那艘船比日本船小得多,速度快得惊人。它在日本船旁边转了一圈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它调转方向,朝着黑暗深处驶去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是谁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有人帮了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