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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章 余难

第三十九章 余难 (第2/2页)

然而,赛恩完全无视了他的拒绝,仿佛他刚才的话只是空气。
  
  她径直开口,问出了一个让丹尼尔瞬间瞳孔微缩的问题:“你…为什么会那么强?”
  
  “我不是说了,不想回答吗?”
  
  丹尼尔皱眉,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的回答道。
  
  “正如你所知,我是清算团的成员。”
  
  赛恩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紫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丹尼尔,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,看到他力量背后的秘密。
  
  “我们从有记忆开始,就接受最严苛、最系统、也最残酷的训练。暗杀、格斗、隐匿、追踪、抗刑讯、药物耐受……所有能让人变强、或者让人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技能,我们都被迫学习、打磨。我相信,在同龄人之中,即使放眼整个大陆,我的实力也绝对属于顶尖的那一梯队。”
  
  “嗯,这点我承认。”
  
  丹尼尔不否认...赛恩的实力,在埃俄斯学院三年级里,绝对是怪物级别的,甚至可能不输给明面上的首席阿雷斯。
  
  “但是,你……”
  
  赛恩的语速微微加快,虽然表情依旧冰冷,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波动。
  
  “你和我,和阿雷斯,和所有人,都完全不是一个‘等级’的。那种感觉…很奇怪。
  
  不像仅仅是天赋异禀或者训练刻苦。
  
  更像是…你生命的绝大部分时间,存在的唯一目的,就是为了‘战斗’和‘生存’本身。
  
  你的战斗方式,你的直觉,你面对危险时的冷静甚至残忍,都透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、甚至可能无数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才能磨砺出的‘质感’。”
  
  赛恩微微停顿,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,最终,用近乎肯定的语气低声说道道:“仿佛在我们这个年纪,正常人类可能达到的‘极限’范畴之外,你已经独自走了很远,见识过我们无法想象的风景,也背负着我们难以理解的东西。”
  
  “……”
  
  丹尼尔沉默了...赛恩的观察力极其敏锐,或者说,清算团的训练让她对“危险”和“非常规”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...赛恩她的话,某种程度上,戳中了丹尼尔最深的核心秘密。
  
  丹尼尔的强大,固然有这一世这具年轻身体进行高强度训练和开发潜力的因素,但真正的根基,那融入骨髓的战斗意识、生死之间的本能判断、以及对各种危险生物的深入了解,都源于前世那在魔界森林地狱中挣扎求存的十年。
  
  那是用无数次伤痕、饥饿、孤独和直面死亡换来的,无法复制,也难以解释。
  
  既然已经明确说了不回答,丹尼尔干脆不再理会赛恩探究的目光,直接从她身边走过,推开宿舍楼的侧门,走了进去。
  
 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  
  赛恩站在原地,没有阻拦,也没有再追问。
  
  银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,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丹尼尔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,紫眸深处,一抹极淡的困惑和更深的好奇,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,漾开细微的涟漪,旋即又被冰冷的平静重新覆盖。
  
  回到三楼的房间,丹尼尔反手锁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再次长长地舒了口气,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,终于有机会彻底放松。
  
  脱下沾满灰尘和汗渍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,迫不及待地冲进狭小的附属浴室。
  
 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,洗去疲惫、血腥气和战斗后的粘腻感,也仿佛暂时冲走了那些纷乱的人际关系和沉重的秘密。
  
  闭上眼,任由热水流淌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放松的、近乎享受的弧度。
  
  “哈…这才叫生活啊。”丹尼尔低声喟叹。
  
  比起魔界森林里用冷水甚至雨水草草清洗的日子,这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。
  
  因为急着冲进浴室,他忘了拿换洗的干净衣物。
  
  草草用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,他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,便赤着脚,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水珠,从浴室里走了出来。
  
 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,光线朦胧。
  
  一边用毛巾胡乱擦着还在滴水的黑发,一边朝着自己那张看起来无比诱人的床铺走去。
  
  然而,脚步在距离床边几步远的地方,骤然停住。
  
  床上…有些不对劲。
  
  原本应该平整铺开的被褥,此刻中央部分,明显隆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、不规则的鼓包。
  
  看那轮廓,绝对不像没叠好的被子自然形成的褶皱,反而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,或者什么人。
  
  “……”
  
  丹尼尔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原本放松的肌肉重新绷紧,悄无声息地放下擦头发的毛巾,左手缓缓伸向挂在墙边剑带上的剑柄,右手则小心翼翼地、极其缓慢地,探向那床可疑的被子。
  
  手指触碰到柔软的被面,他屏住呼吸,猛地向上一掀……
  
  “呼……”
  
  被子下,一个纤瘦的身影蜷缩着,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枕间,一张精致却带着疲惫睡颜的脸露了出来。
  
 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嘴唇微微嘟着,呼吸均匀而绵长,似乎正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。
  
  是琳。
  
  …………
  
  早已完成初步询问的琳,坚持要等丹尼尔一起回去,但被丹尼尔以“后续程序复杂,不知要到几点,你先回去休息”为由,坚决地拒绝了。
  
  最终,她只能与阿雷斯,以及阿雷斯那帮几乎人人带伤、神色各异的追随者们一起,搭乘学院派来的马车返回宿舍。
  
  “琳,你有没有哪里受伤?需要再去医疗室看看吗?”
  
  阿雷斯坐在琳对面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关切,湛蓝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。
  
  尽管他自己手臂上也缠着绷带,脸颊带着擦伤。
  
  “嗯,我没事。只是跟在后面用魔法支援了一下,没有受什么重伤。谢谢关心,阿雷斯。”
  
  琳抬起头,对阿雷斯露出一个礼节性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微笑,声音轻柔,但疏离。
  
  不知为何,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,阿雷斯确实是个温柔可靠的朋友,但不知从何时起,琳总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,那份过度的关心和温柔,让她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适和负担。
  
  似乎在很小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,但大概是进入青春期后,或者更早一些,当阿雷斯开始明确表露出超越友谊的好感时,这种隐约的别扭感就产生了。
  
  只是琳从未明确表露过,所幸,阿雷斯似乎并未察觉到她这份微妙的疏离。
  
  “切。”
  
  坐在阿雷斯旁边、红发如火、即使受伤也难掩骄纵之气的阿尔尼·杜拉坦,毫不掩饰地咂了下舌头,表达不满。
  
  “咳咳。”
  
  坐在阿尔尼身旁、脸色苍白、魔力消耗过度的魔法师阿德里娜,则适时地轻咳一声,用眼神暗示着阿尔尼注意场合和态度。
  
  那意思很明显:干嘛只关心琳一个人?
  
  但随即,阿德里娜又想到,同样对阿雷斯抱有某种程度好感的赛恩和河允,此刻为何毫无反应?
  
  赛恩上车后,就独自蜷缩在角落里,紧闭着双眼,仿佛睡着了,但紧抿的嘴唇和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,显示她心情绝不平静。
  
  阿德里娜识趣地没去打扰。
  
  于是她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窗边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夜景的河允。
  
  河允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平静而恬淡,深蓝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,只有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,但整体气质却异常沉稳。
  
  “河允,你…没事吧?”阿德里娜试探着问道。
  
  “你的表情看起来,倒是挺轻松的。”
  
  阿尔尼也插话说道,语气有些复杂,少了平日的针锋相对。
  
  面对两人的询问,河允缓缓转过头,对她们露出一个很淡、却异常清澈释然的微笑,轻声说道:“那种事…我已经放下了。”
  
  “嗯?”
  
  “是这样啊?”
  
  对阿尔尼和阿德里娜而言,这倒不完全是坏事。
  
  像河允这样实力强劲、性情沉稳的“情敌”主动退出,她们自然没有理由感到遗憾。
  
  不过毕竟曾是一起上课、训练、甚至偶尔并肩作战的同学,即便不会立刻划清界限,但日后以阿雷斯为中心、成群结队一起行动的情况,恐怕会大大减少了。
  
  “说起来,艾莉婕没来啊?”河允像是忽然想起,轻声问道。
  
  那个总是将金色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、举止带着古老贵族特有的优雅与矜持、仿佛活在油画里的少女艾莉婕,今晚并未出现在救援队伍中,甚至没有出现在集合点。
  
  闻言,阿德里娜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,阿尔尼则咬紧了牙关,眼中闪过怒意。
  
  “那家伙……”
  
  阿尔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嘲讽般说道:“她说身为‘高贵的贵族小姐,岂能参与这种与肮脏地痞暴力相向的粗鄙行动’,摆足了架子,拒绝了。呵,高贵?我看是胆小怕事,又放不下那点可笑的矜持!”
  
  “是吗……”河允了然地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,她对艾莉婕的观感本就复杂,此刻也无心评价。
  
  “嘛,就算她来了,以她的性子,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,说不定还会添乱。”
  
  阿尔尼愤愤地补充了一句,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。
  
  无论如何,少了一个战力,总是事实。
  
  不仅是阿尔尼,除了琳之外,今晚所有参与了正面战斗的学生,此刻都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那场战斗带来的冲击。
  
  那是一场彻底的、令人无力的惨败。
  
  他们在学院中也被认为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,是精英,是未来的希望。
  
  然而,面对一个只剩单臂可用的地痞头目,他们联手竟被摧枯拉朽般击溃,毫无还手之力。
  
  这已经不是震惊,而是彻头彻尾的耻辱,是对他们平日自信和骄傲的粉碎性打击。
  
  尤其是对出身王国第一剑术世家、心高气傲的阿尔尼·杜拉坦而言,更是如此。
  
  她引以为豪的家传剑术,在贾巴兰科那纯粹为杀戮而生的蛮横力量和经验面前,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。
  
  “你这次学院祭…有安排了吗?”
  
  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重,阿德里娜试图转移话题,向阿尔尼问道。
  
  “嗯?暂时…还没什么特别的安排。”
  
  阿尔尼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。
  
  阿雷斯正微微倾身,低声对琳说着什么,眼神温柔专注。
  
  琳虽然礼貌回应,但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,拉开了微小的距离。
  
  阿尔尼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,最终只是轻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  
  回到宿舍后。
  
  琳走上四楼,来到自己房间门前。
  
  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,她正欲推开,动作却忽然顿住了。
  
  一个念头,毫无预兆地、固执地钻进了她的脑海。
  
  ‘会不会…有什么证据呢?’
  
  丹尼尔说过,他喜欢的是“除我以外的其他人”。
  
  但关于“那个人”,丹尼尔却从未提起过只言片语...没有名字,没有年龄,没有外貌特征,甚至没有一丝线索...就像是一个存在于他口中、却无法被证实的幽灵。
  
  这让琳感到不安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。
  
  了解所爱之人的“理想型”,不是最基本的事情吗?
  
  如果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,她又该如何去“努力”?如何去“争取”?
  
  一个大胆的、甚至有些危险的念头,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、缠绕……
  
  如果去丹尼尔的房间看看呢?会不会找到与“那个人”有关的什么东西?一张画像?一封信?一件礼物?或者任何能透露蛛丝马迹的物品?
  
  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  
  理智在尖叫,告诉她这是侵犯隐私,是错误的行为,如果被丹尼尔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
  
  但另一种更强烈、更混沌的情感,混合着不安、好奇、嫉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,却在拼命鼓动她。
  
  ‘就一小会儿……只是看看。他回来还早着呢。’
  
  距离丹尼尔被骑士团带走问话,才过去没多久。
  
  按照她对官方程序拖沓程度的了解,丹尼尔至少还要一两个小时才能回来。
  
  这段时间,足够了。
  
 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就再也无法遏制。
  
  琳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  
  她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,调动体内温和的水系魔力,同时混杂了一丝极其微弱、源自她血脉深处某种特质的、难以察觉的阴影能量。
  
  魔力在她指尖凝聚,没有咒文吟唱,一个简化到极致的、用于消除自身脚步和轻微气息的“静步术”悄然完成。
  
  接着,她伸出纤细的食指。
  
  一缕比发丝更细、颜色深邃得几乎能吸收光线的“阴影”,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,从她指尖悄然延伸而出,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门把手与门框之间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。
  
  “咔嗒。”
  
  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错觉般的机械转动声。
  
  宿舍房间那并不算复杂的普通门锁,被这缕特殊的“阴影”从内部轻易拨开。
  
  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仿佛要挣脱束缚,她轻轻推开房门,闪身而入,又反手将门无声地关上。
  
  丹尼尔的房间和她想象中一样,简洁,甚至有些空旷。
  
  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简陋的衣柜,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个人物品。
  
 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属于丹尼尔的、混合了汗水、阳光和某种清冽草木的气息。
  
  这熟悉的味道,让琳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,脸颊微微发烫。
  
  “就一小会儿…只是看看。”
  
  琳再次低声对自己说,仿佛在加强心理建设,也像是在说服那点残存的良心。
  
  由于丹尼尔生活节俭,行李本就不多,搜索起来很快。
  
  书桌上只有几本学院发的通用教材和笔记,字迹工整但内容乏味;抽屉里是些杂物和换洗衣物;衣柜里挂着寥寥几件制服和便服,叠放整齐。
  
  没有任何带有女性气息的物品,没有画像,没有信件,没有特别的纪念品。
  
  什么都没有。
  
  “真有点……对不起他。”
  
  当搜索一无所获时,琳心中那点因“侵犯隐私”而产生的愧疚感,反而更强烈地涌了上来。
  
 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?像个可悲的、疑神疑鬼的跟踪狂一样,偷偷潜入喜欢的人的房间里翻找。
  
  这根本不是琳会做的事!不,至少不应该是“正常”的她会做的事。
  
 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和羞耻感攥住了琳。
  
  在她慌慌张张地直起身,想要立刻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无地自容的地方。
  
  然而,或许是因为心神不宁,或许是因为维持“静步术”消耗了部分注意力,她转身时,脚下突然绊到了垂落在地上的床单一角!
  
  “啊!”
  
 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!
  
  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,不偏不倚,正好跌倒在丹尼尔那张不算宽大、但铺着柔软被褥的床上!
  
  “唔……”
  
  后背传来床垫柔软的触感,鼻尖萦绕的,是比刚才浓郁得多的、属于丹尼尔的、混合了阳光和被褥洁净气息的味道。
  
  这味道仿佛具有某种魔力,瞬间冲散了她大半的惊慌和羞耻。
  
  ‘啊…是丹尼尔的味道。’
  
  琳躺在那里,没有立刻爬起来。
  
 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有些晕眩,心跳再次失控地加速,忍不住侧过头,将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里,深深地、贪婪地吸了一口气。
  
  然后,一个奇妙的想法,如同电光火石般击中了琳。
  
  ‘闭上眼睛…就好像他也在床上一样…’
  
  琳试着闭上眼,想象着丹尼尔就躺在她身边。
  
 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滚烫,但某种隐秘的渴望却驱使着她。
  
  ‘如果盖上被子……是不是就像……他抱着我一样?’
  
  这个想法更大胆,更逾越,让她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涌向了脸部。
  
  但鬼使神差地,她伸出手,抓住了叠放在床脚的被子一角,慢慢地、一点点地,将散发着阳光和丹尼尔气味的被子,拉了上来,然后,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。
  
  被子的包裹感,黑暗中愈发清晰的、属于他的气息,以及脑海中那个“被他拥抱”的想象……
  
  琳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一样,在心底无声地惊呼了一声,整个人不自觉地蜷缩起来,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,贪婪地呼吸着,沉溺在这由气息和想象构建出的、虚幻却令人心醉神迷的片刻氛围中。
  
 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。
  
  对琳来说,那沉浸在自我幻想中的时刻,只是转瞬即逝的沉醉。
  
  然而,现实的时间却在无情流逝。
  
  门外,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了房门外。
  
 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。
  
  “咔嚓。”
  
  门被打开了。
  
  丹尼尔走了进来。
  
  幸运的是,他似乎疲惫到了极点,甚至没有开大灯,只是摸索着按亮了床头那盏小灯。
  
  昏黄的光线只照亮了床铺的一小部分。
  
  他没有立刻注意到床上鼓起的异常,只是烦躁地扯了扯被汗水浸湿的领口,径直走向了浴室的方向。
  
  很快,浴室里传来了“哗啦啦”的水声。
  
  ‘得、得逃走才行!’
  
  琳在被子里猛地惊醒,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!
  
  刚才的沉醉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和极度的恐慌取代!
  
  琳急忙想要掀开被子,跳下床,逃离这个即将变成“犯罪现场”的地方,然而,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,不听使唤。
  
  一边是疯狂尖叫着催促她“快逃!立刻!马上!”的理性派,声音因恐惧而尖锐。
  
  另一边,一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在心底响起:“反正…他还在洗澡…时间应该还来得及…再等一小下,等他进去浴室深处…”
  
  理性与情感,恐惧与眷恋,在她内心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。
  
  而本想早点休息的丹尼尔,似乎只是简单地冲洗,很快就关掉了水龙头。
  
  浴室里安静下来,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擦拭身体的声音。
  
  ‘完蛋了!’
  
  拖延的代价降临。
  
  在内心的争执中,宝贵的时间被一点点消耗殆尽。
  
  最终,拖延的“感性派”取得了暂时的、灾难性的胜利。
  
  但结果对琳来说,已经是一场无法挽回的、社会性死亡的惨败。
  
  ‘怎么办……怎么办啊……’
  
  琳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羞耻。
  
  她像只受惊的鸵鸟,自欺欺人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,仿佛这样就能从世界上消失。
  
  她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,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。
  
  丹尼尔似乎走出了浴室,脚步声在房间里响起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
  
  ‘他会不会…去衣柜那边拿衣服?’
  
  琳心存侥幸地想着,悄悄地将被子掀起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,用一只眼睛,胆战心惊地向外窥视……
  
  “!”
  
  映入眼帘的景象,让琳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!
  
  昏黄的灯光下,丹尼尔赤|裸着刚刚沐浴完、还带着未擦干水珠的身体,背对着床的方向,正微微弯着腰,似乎在床边矮柜的抽屉里翻找着干净的衣物!
  
  流畅的肌肉线条,宽阔的肩膀,紧窄的腰身,水珠顺着脊线缓缓滑落……
  
  ‘啊…!’
  
  琳只觉得鼻腔一热,仿佛有温热的液体要涌出!
  
  脑海中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在极致的冲击、羞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好奇与悸动的混乱情绪下,终于,“啪”地一声,彻底崩断了!
  
  她放弃了思考。
  
  放弃了挣扎。
  
  放弃了所有。
  
  在意识彻底被羞耻和混乱吞没的前一秒,她凭着仅存的一丝本能,对自己快速而低声地念诵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催眠咒文—不是作用于他人,而是作用于自身。
  
  ‘睡眠。’
  
  魔力微光一闪而逝。
  
 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,强烈的疲惫感和刻意诱导的睡意如同潮水般袭来。
  
  琳最后残存的意识,只来得及闪过一个荒谬绝伦、却又带着奇异满足感的念头:‘感谢…款待。’
  
  然后,她便彻底沉入了自我施加的、无知无觉的黑暗之中。
  
  只剩下均匀绵长的呼吸,和微微泛红、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可疑弧度的睡颜,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,也暴露在刚刚找到衣物、转过身来的丹尼尔,那震惊到近乎呆滞的视线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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