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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:将计就计

第75章:将计就计 (第1/2页)

伯符走出州府时,夕阳已经西斜。橙红色的光洒在成都城的屋瓦上,给这座古城镀上一层暖色。他摸了摸腰间的“断水”刀,皮革的触感粗糙而真实。街角,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收摊,木轮车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远处军营传来晚操的号角,低沉悠长。伯符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飘着炊烟和饭菜的香气。他迈步朝西城走去——那里有一家酒肆,叫“醉仙楼”,是陆明约定的地方。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。
  
  醉仙楼二楼雅间。
  
  推开雕花木门时,一股混合着酒香、熏香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陆明已经坐在窗边的矮几旁,正用竹签拨弄着铜炉里的炭火。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火星偶尔溅起,在昏黄的灯光下像萤火虫般一闪即逝。
  
  “将军来了。”陆明抬头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“请坐。”
  
  伯符在对面坐下。矮几上摆着一壶酒、两个陶杯,还有一碟盐水煮豆。豆子的咸香混着酒气,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。他注意到陆明今天换了身衣服——还是青布长衫,但料子更细,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,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  
  “陆先生久等。”伯符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  
  “不久。”陆明提起酒壶,琥珀色的液体注入陶杯,发出清冽的声响,“好酒需等,好事也需等。将军考虑得如何了?”
  
  伯符没有立刻去碰酒杯。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,看着倒影里自己模糊的脸。三天前,在州府密室,主公将那枚锦囊推到他面前时说的话,此刻在耳边回响:
  
  “你要演得像。演一个被逼到绝路、走投无路、但又没有完全下定决心的将军。”
  
  他抬起头,直视陆明。
  
  “我要三样东西。”伯符说,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,“第一,我之亲属族人现在在建业的住处、周围护卫的名单、每日出入记录——我要亲眼看到他们安全,不是听你说。”
  
  陆明的眉毛微微挑起。
  
  “第二,清舟陛下的亲笔承诺书,盖上玉玺。我要白纸黑字,承诺事成之后,封我为镇南将军,领荆州牧,世袭罔替。”
  
  “第三,”伯符的手指在矮几上敲了敲,发出沉闷的叩击声,“定金。黄金五千两,先送到我在成都城外的秘密据点。我要看到钱,才办事。”
  
  雅间里安静下来。
  
  窗外的街道传来小贩的叫卖声,远处有孩童追逐的嬉笑声,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厚厚的布帘,模糊而遥远。炭火在铜炉里燃烧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,像某种隐秘的呼吸。
  
  陆明端起酒杯,慢慢抿了一口。他的喉结滚动,吞咽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  
  “将军的要求……”他放下酒杯,陶杯底与木几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,“很具体。”
  
  “我冒的是杀头的风险。”伯符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,“陆先生,我在益州待了半年。颜无双是什么人,你比我清楚。她能在三个月内把益州豪强收拾得服服帖帖,能在半年内让一州疲敝之地粮草充足、军械齐备——这样的人,你觉得她会是傻子吗?”
  
  他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矮几上,眼睛盯着陆明。
  
  “一旦被她发现我通吴,我会死得很难看。”伯符说,“我的家人,我的旧部,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,一个都活不了。所以我要保障,要实实在在的保障,不是空口白话。”
  
  陆明沉默了片刻。
  
  然后,他笑了。
  
  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带着欣赏和满意的笑容。
  
  “好。”他说,“将军思虑周全,这才是成大事者该有的样子。空口许诺,那是哄孩子的把戏。”
  
 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木匣,推过矮几。
  
  伯符打开匣盖。
  
  里面是一叠纸。最上面是一张详细的地图,标注着建业某处宅院的布局,周围街道、岗哨、巡逻路线都用细墨线画得清清楚楚。下面几张是护卫名单,每个人的姓名、籍贯、服役年限、家眷情况都列得明明白白。再往下,是出入记录——从十天前开始,每日何时开门、何人进出、采买了什么物品,一笔一笔,详实得令人心惊。
  
  “这是影卫的密档副本。”陆明说,“将军可以派人去核实。至于亲笔承诺书……”
  
  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,和三天前给伯符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  
  伯符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一卷帛书,展开后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——清舟的笔迹,他见过太多次。字迹遒劲有力,措辞严谨,承诺的条件与陆明所说完全一致。末尾盖着鲜红的玉玺印,印泥的朱砂色在灯光下红得刺眼。
  
  “玉玺印是真的。”陆明说,“陛下说了,将军若不信,可以找懂行的人验看。”
  
  伯符将帛书卷好,放回锦囊。他的手很稳,但指尖微微发凉。
  
  “定金呢?”他问。
  
  “三天后。”陆明说,“黄金五千两,分装二十口木箱,送到城西十里外的‘老槐坡’。那里有座废弃的土地庙,庙后第三棵槐树下埋着标记。将军可以派人去挖,挖出来,钱就是你的。”
  
  伯符盯着他。
  
  “我要先看到情报。”陆明迎着他的目光,“这是规矩,将军应该懂。”
  
  伯符深吸一口气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
  
  油纸包不大,约莫巴掌大小,用细麻绳捆得结实。他解开麻绳,展开油纸,里面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。
  
  “这是水军上月训练进度。”伯符将第一张绢布推过去,“新造战船三十艘,其中楼船五艘、斗舰十艘、艨艟十五艘。水军士卒扩编至八千人,分驻江州、汉安南、河渡三处。训练科目、将领名单、粮草配给,都在上面。”
  
  陆明接过绢布,展开细看。灯光下,绢布上的墨字清晰工整,每一笔都透着书写者的严谨。他看得很快,手指在绢布上轻轻滑动,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宝物。
  
  “这是真情报。”陆明抬起头,“但已经过时了。”
  
  “我知道。”伯符说,“所以还有第二份。”
  
  他将第二张绢布推过去。
  
  这张绢布更厚,展开后是一幅地图——益州东部地形图,从江州到汉源,沿江所有关隘、渡口、军营、粮仓、烽火台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地图边缘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:某处驻军多少、将领何人、换防时间、粮草储备、军械状况……
  
  “这是诸葛元元三天前刚绘制完的东部布防图初稿。”伯符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她还在修改,这是我从她书房偷抄的副本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  
 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。
  
  竹简展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算筹记录和文字说明。
  
  “秋收后粮草转运计划。”伯符说,“益州今年收成不错,预计秋收后能囤粮八十万石。其中三十万石要转运到东部前线,分三批运送,路线、时间、押运兵力、沿途接应点,都在这里。”
  
  陆明的眼睛亮了。
  
  真正的、贪婪的光。
  
  他拿起竹简,手指微微颤抖。竹简很沉,每一片竹片都打磨得光滑,上面的墨迹新鲜,还带着淡淡的墨香。他快速翻阅,嘴唇无声地翕动,像是在默念那些数字和文字。
  
  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喃喃道,抬起头时,脸上已经满是笑容,“将军果然有诚意。”
  
  “我要的诚意,你们还没给全。”伯符冷冷地说。
  
  “三天后。”陆明将绢布和竹简仔细收好,放进一个特制的皮囊里,“老槐坡,黄金五千两。之后每提供一份有价值的情报,再加一千两。等将军助我大吴拿下益州,镇南将军的印绶,会亲手交到将军手上。”
  
  伯符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  
  酒很烈,从喉咙烧到胃里,像吞下一团火。
  
  “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  
  “七天后。”陆明说,“还是这里,这个时辰。我会带来陛下对将军下一步行动的指示。”
  
  伯符点头,起身。
  
  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  
  陆明还坐在矮几旁,正低头整理皮囊里的东西。灯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像一只伏在暗处的兽。
  
  伯符推门离开。
  
  ***
  
  醉仙楼对面的屋顶上,燕双鹰趴在瓦片上,像一块融进阴影里的石头。
  
 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,脸上涂着炭灰,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。身下的瓦片冰凉,带着夜露的湿气。晚风吹过,带来远处酒肆的喧闹声、街巷里犬吠声、还有更远处江水的涛声。
  
 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醉仙楼二楼那扇窗。
  
  窗纸透出昏黄的光,两个人影在窗后移动、坐下、交谈。听不见声音,但能看到动作——递东西、接东西、展开绢布、翻阅竹简。
  
  燕双鹰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  
  他身边还趴着三个人。都是风闻司的精锐,穿着同样的夜行衣,脸上同样涂着炭灰。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特制的铜管,铜管一端贴在瓦片上,另一端塞在耳朵里——那是“影月”组织提供的窃听器,能隔着墙壁和窗户,捕捉到细微的声波震动。
  
  “他们在谈条件。”那人低声说,声音细如蚊蚋,“伯符将军要三样东西:家人安全证明、清舟亲笔承诺、黄金五千两定金。陆明答应了。”
  
  燕双鹰点头,眼睛没离开那扇窗。
  
  他看到伯符起身,离开。窗后只剩下陆明一个人。
  
  陆明在矮几旁坐了很久,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。他在整理东西,将绢布和竹简收进皮囊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,拔开塞子,倒出一些粉末撒进炭炉。炭火“嗤”的一声,冒起一股青烟,带着刺鼻的硫磺味。
  
  他在销毁痕迹。
  
 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,陆明起身,吹灭油灯。雅间陷入黑暗。
  
  燕双鹰的手抬了起来,做了一个手势。
  
  身边三人同时动了,像三只夜行的猫,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,消失在巷道的阴影里。
  
  陆明从醉仙楼后门出来时,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三更天了。他裹紧长衫,快步朝西走去,皮囊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自己的命。
  
  他没有回头。
  
  如果他回头,可能会注意到——街角的阴影里,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,破碗放在身前,里面有几枚铜钱。乞丐低着头,像是睡着了,但陆明经过时,乞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在身下的尘土里划了一道痕。
  
  如果他再细心一点,可能会发现——屋檐下的阴影比平时更浓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而墨色里,偶尔会闪过一点微光,像野兽的眼睛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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