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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郊试种,百姓希望

京郊试种,百姓希望 (第1/2页)

清明刚过,京郊皇庄的地头上就热闹起来了。
  
  于谦蹲在地里,手里捏着一颗番薯种块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巴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两条精瘦的手臂,上面青筋暴起,像老树根一样盘虬交错。他已经在皇庄蹲了三天,从翻地到起垄,从施肥到下种,每一道工序都要亲自盯着。这不是他不放心老农,而是他太想把这东西种成了。
  
  “于大人,您歇歇吧。”旁边一个老农递过一碗水,碗沿上沾着泥,水也是浑的,刚从井里打上来,还带着凉气。老农的脸上沟壑纵横,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泥土,手像老树皮,指甲缝里黑漆漆的。他在皇庄种了一辈子地,从永乐年间就开始种,换了三个皇帝,没见过这样的朝廷命官——四品大员,蹲在地里,跟他一个泥腿子学种地。
  
  “不歇。”于谦头也不抬,把番薯种块埋进土里,用手压实。土很松,很细,从指缝里漏下去,带着春天的潮气,凉丝丝的。“皇上说了,这东西在吕宋能活,在咱们这儿也能活。地是一样的地,水是一样的水,凭什么不行?”
  
  老农们互相看了看,没敢接话。皇上说的话,谁敢说不信?但心里还是犯嘀咕——种了一辈子地,没见过这么好的事。不用施肥,不用浇水,种下去就不用管,四个月就能收两千斤。这不是庄稼,这是神仙种的。
  
  地头上,朱祁镇穿着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裳,蹲在田埂上,手里也捏着一颗番薯。他穿的是半旧的青布衣裳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裤腿挽到膝盖以上,露出小腿上被草叶子划出的红印子。小栓子蹲在他旁边,盯着那颗番薯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他的嘴唇干裂,舔了又舔,喉咙里咕噜咕噜响。
  
  “皇上,这东西真能吃?”小栓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怀疑、好奇,还有一点点馋。他已经盯着那颗番薯看了小半个时辰,越看越觉得像地瓜,又比地瓜红,像萝卜,又比萝卜圆。
  
  “能吃。”朱祁镇头也没回,“烤着吃、煮着吃、熬粥吃,都行。甜丝丝的,比白薯好吃。”
  
  “皇上吃过?”小栓子眼睛亮了,凑近了些,鼻翼翕动,像是想闻出什么味道来。
  
  朱祁镇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朕在书上看的。”
  
  他差点说漏嘴。前世他当然吃过烤番薯,冬天街头推着车卖的那种,铁皮桶改的炉子,里面烧着炭火,番薯放在炉膛里烤。剥开皮,热气腾腾,金黄色的瓤冒着泡,咬一口甜到心里,烫得直吸气。卖番薯的老头满脸皱纹,手上全是裂口,但笑得很开心,一边收钱一边喊:“热乎的!刚出炉的!又香又甜!”
  
  现在,他是大明的皇帝。他要让大明的百姓,也能吃到这种甜。
  
  “让人挖个坑,把番薯埋进去,上面烧火。”他岔开话题,“烤熟了,你们尝尝。”
  
  小栓子屁颠屁颠去办了。他找来几个兵,在田埂上挖了个坑,把几颗番薯埋进去,上面架上柴火。火点着了,噼里啪啦地烧,浓烟顺着风飘过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老农们围过来,鼻子使劲吸着空气,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好奇。有人舔了舔嘴唇,有人咽了口唾沫,有人蹲下来,盯着火堆,眼睛一眨不眨。
  
  于谦也走过来,蹲在朱祁镇旁边。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巴,膝盖上两大块湿印子,脸上也溅了几滴,在颧骨上画出一道黑痕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盯着火堆,像孩子盯着糖葫芦。
  
  “于谦,你觉得这东西能成吗?”朱祁镇问。
  
  于谦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带着火堆的烟气,也带着田野里泥土的腥气。远处,几只麻雀在刚翻过的地里啄食,叽叽喳喳的。他想了想,说:“皇上,臣在工部这些年,经手过不少农事。北方的麦子,南方的稻子,西北的黍子,西南的荞麦。各有各的种法,各有各的难处。但有一条是共通的——庄稼这东西,你骗它,它就骗你。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”
  
  朱祁镇笑了。
  
  “所以你觉得能成?”
  
  “能。”于谦的声音很坚定,“臣看了陈诚带回来的那些书。吕宋的山上,比咱们这儿贫瘠多了。石头多,土少,水也缺。但番薯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,还能产那么多。咱们这儿的地,比吕宋好一百倍。它凭什么不能活?”
  
  朱祁镇点了点头。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:“种子是希望,土地是母亲。”现在,他是大明的皇帝,他要把这颗种子种进大明的土地里,让它生根,发芽,结出果实,让千千万万的百姓吃饱饭。
  
  火堆烧了半个时辰,火灭了,灰烬里埋着几个黑乎乎的番薯。小栓子用棍子扒拉出来,烫得直甩手,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。番薯的外皮已经烤焦了,黑黢黢的,裂开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,冒着热气,甜丝丝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,比烤白薯香十倍。
  
  朱祁镇接过一个,烫得在手里倒了两下,然后掰开。瓤是金黄色的,沙沙的,冒着泡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一股焦糖的甜香。他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但没吐出来。
  
  “甜的。”他说,“真甜。”
  
  小栓子也接了一个,顾不上烫,咬了一大口,烫得眼泪都出来了,但舍不得吐。他嚼了两下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里塞得满满的,含糊不清地喊:“甜!皇上,甜的!比蜜还甜!”
  
  老农们各自拿了一个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有人嚼了两下,愣住了;有人嚼着嚼着,眼眶红了;有人吃了一半,停下来,盯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番薯,不说话。
  
  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吃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他拿着番薯的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,滴在番薯上,洇出一片深色。
  
  “咋了?”于谦问。
  
  “没、没啥。”老农擦了擦眼睛,手背上全是泪水和番薯瓤的混合物,糊了一脸。“就是想起俺小时候,饿得啃树皮。榆树皮、柳树皮、杨树皮,都啃过。涩得很,嚼不烂,咽不下去,卡在喉咙里,上不去下不来,差点憋死。要是那时候有这个……俺爹娘就不用死了。”
  
  田埂上安静下来。没有人说话。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味道,吹得火堆的余烬飞起来,像一群萤火虫。太阳照在头顶上,暖洋洋的,但有些人的心里,却在下雨。雨水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泥土里,洇出一片深色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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