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5 章 家的味道
第 55 章 家的味道 (第2/2页)不用催促,早有人就打开了装有腊肉的箱子。
大锅架起来,腊肉切片下锅,煸出油,加水,煮开。
米粉用热水泡软,下进肉汤里。
最后关火前,撬开一罐鱼露,深褐色的液体绕锅边淋一圈。
热气蒸腾而起,带着蕉叶熏肉的焦香、鱼露的咸鲜、米粉在沸水中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这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,唤醒的不是食欲,是身体对故土的记忆,胃对母亲厨房的乡愁。
伤员们先吃,这是周志远团长半个月前定下的规矩。
那个为了伤员,敢带兵闯美军后勤中心抢药的团长,他的事已经在前线各个南华部队传遍了。
碗不够,就用钢盔,用罐头盒。
滚烫的米粉吸溜进嘴里,烫得人龇牙咧嘴,却没人舍得吐出来。
那个断腿的年轻伤员捧着钢盔,喝了一口汤后,整个人僵住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肩膀开始发抖。
没有哭出声来,只有压抑着身体,不断的在抽泣。
一些士兵们领到自己的那份时,动作都慢了下来。
陈登蹲在码头缆桩旁,先夹起一片腊肉对着光看。
肥肉部分透明,瘦肉是深红色,肌理里嵌着胡椒粒。
他放进嘴里,咀嚼得很慢,眼睛望着海面远处,雾霭后若隐若现的船影。
阮文山也分到一碗。
他喝了一口汤,鱼露的咸鲜在舌尖炸开,接着是腊肉烟熏的厚重,最后是米粉清淡的底味。
三种味道层次分明,又妥帖地融合在一起。
他想起清单上那八百件信件包裹,起身走向那堆特殊的货物。
包裹大小不一,用油布包得严实,外面用毛笔写着收件人的部队番号和姓名。
有些是汉字,有些是越南文音译的汉字。
阮文山翻找着,在中间位置看见了一个名字:阮文山。
他盘腿坐下,拆开包裹。
油布里是个木匣,打开,里面是几样东西:一封信,字迹稚嫩,是他妹妹写的,
说家里分到了五亩水田,就在湄公河边上,春天插了秧,现在苗已经绿油油一片;
一张照片,是全家人在砖房前的合影,父母坐着,弟妹站着;
一小包晒干的桂花,信里说来自屋前新栽的树;还有两双粗布缝的鞋垫。
信的最后一段,妹妹写道:“哥,村里办了夜校,我在学汉字。先生教我们写南华两个字,说这是我们的国名。
哥,你在外面打仗,要好好的。国家记得你,我们也记得。”
阮文山把信纸按在腿上,一下一下抚平上面的折痕。
他抬头,看见码头边那些捧着碗、埋头吃米粉的士兵,看见伤员手里捏着的药盒,看见堆积如山的腊肉箱和鱼露罐。
恩瑞中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这片忙碌却异常安静的景象。
美国军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语气和先前不同:
“以后每两个月会有一趟补给船。不只是粮食药品,还有家信。”
他停顿了片刻,开口说道:“我在菲律宾待过三年,知道想家是什么滋味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,没再催促卸货进度。
下午,第二批物资开始向前线转运。
阮文山带着他的人装车,动作比往常轻了许多。
临出发前,阮文山把木匣里的鞋垫取出来,垫进自己已经磨破底的军靴里。
新发的军靴,他没有用,而是给了前线的队伍。
粗糙的布面硌着脚底,却莫名踏实。
车队驶离仁川港时,雾散了。
阳光劈开云层,照在海面上,也照在卡车帆布篷上漆着的蓝色五角星上。
阮文山坐在头车副驾驶,从后视镜里看着逐渐远去的港口,看着那三艘已经卸空的货轮。
司机是个广西老兵,忽然哼起调子,不成曲,但阮文山听出那是桂北的山歌调。
哼了几句,老兵说:“等仗打完,带你们回广西吃米粉,比你们这个还要香。”
阮文山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焦土和残树,说:“好。”
他没解释自己不是广西人,也没说红河边的水田和桂北的山地不是同一个故乡。
但在这一刻,那些细节似乎不那么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卡车车厢里那些,即将被送往战壕的腊肉和药丸;
重要的是靴子里那双粗布鞋垫,重要的是后视镜里那个渐远的港口,
那里有三艘船,证明海的那边,有人记得他们。
车队沿着颠簸的公路向北,开向炮火隆隆的前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