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钱塘潮生:朱淑真与断肠词
第一章 钱塘潮生:朱淑真与断肠词 (第2/2页)四、绿肥红瘦
朱淑真一生中唯一的光亮,出现在她二十六岁那年。
那一年,她随丈夫去湖州小住。湖州多水多桥,风光旖旎,比钱塘更多了几分柔媚。她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姓魏的书生,名唤魏明,是个落第的举子,靠着教几个蒙童糊口。
魏明也写诗。他的诗不算多好,却有一种真诚质朴的东西,让朱淑真觉得亲切。他们是在一次诗会上认识的——当地几个文人凑在一起吟咏唱和,朱淑真被丈夫带去充场面,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。轮到魏明时,他念了一首咏梅诗:
“冰姿不怕雪霜侵,羞傍玉楼与琼林。
冷淡未知人世味,一般清瘦似君心。”
朱淑真听到最后一句,忽然抬起了头。她看向魏明,发现他也正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懂得,又像是怜悯。
诗会散后,魏明走到她面前,低声道:“夫人的诗,在下早有耳闻。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朱淑真有些意外:“你读过我的诗?”
“读过。‘宁可抱香枝上老,不随黄叶舞秋风’——这样的句子,整个江南的女子,也只有夫人写得出来。”
朱淑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没想到,在这个陌生的湖州,竟有一个陌生的男子,能说出她诗中真正的意思。“宁可抱香枝上老”——那是她不愿向世俗妥协的心志,宁可孤芳自赏,也不随波逐流。丈夫不懂,父母不懂,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,可这个魏明却读懂了。
从那以后,他们开始互通诗笺。
湖州与钱塘之间隔着几天的水路,书信往来不便,可他们还是设法保持着联系。朱淑真每次收到魏明的诗,都会反复读上好几遍,然后在灯下写回信。她的字写得很小,很小,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,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。
她在《得家书》中隐晦地写道:
“忽得故人书,书中竟何如。
上言长相思,下言久离居。
读罢泪沾臆,还君明珠双。
妾心古井水,誓不起波澜。”
表面上是写给“故人”的回信,可那“还君明珠双”五个字,分明用的是张籍“还君明珠双泪垂”的典故——那是写给有情人看的。而“妾心古井水,誓不起波澜”,又像是在自我告诫,更像是在自我欺骗。古井水真的不起波澜么?只是不敢起罢了。
她与魏明之间,始终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。她有丈夫,他有妻室,即便两情相悦,也只能止步于诗词唱和。更何况,在礼教森严的宋代,一个已婚女子与别的男子来往,哪怕只是诗文之交,也足以招来灭顶之灾。
可她还是忍不住。
有一年中秋,魏明寄来一首《水调歌头》,其中有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之句。朱淑真读罢,泪流满面。她想起苏轼的这首词是写给弟弟苏辙的,而魏明却用它来写给她——这其中的意思,她怎么会不懂?
她回了一首《中秋夜》:
“秋来长是病,骨瘦不禁衣。
赖有故人酒,能宽游子悲。
月明千里共,风静一帆归。
莫道相逢晚,犹胜不见时。”
“莫道相逢晚,犹胜不见时”——即使相逢太晚,也好过从未相逢。这句话里有认命,有不甘,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贪恋。
可她终究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。她是朱淑真,是官宦人家的女儿,是嫁了人的妇人。她可以写最艳的词,却做不出最出格的事。
后来魏明因为家事回了故乡,两人渐渐断了联系。朱淑真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,是在一个雨夜。信很短,只有一句话:“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。”
她捧着那封信,在窗前坐了一整夜。
雨打在芭蕉叶上,滴滴答答,像是有人在哭。
五、断肠集
三十岁以后,朱淑真的诗风越发沉郁。
她不再写那些少女时代的俏皮句子,也很少再写对爱情的热烈渴望。她的诗中开始频繁出现“病”“瘦”“寒”“孤”这样的字眼,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生气。
郑文对她的态度也越发恶劣。纳了三个妾之后,他几乎不再踏进她的房间。有一次,朱淑真病倒在床,发着高烧,郑文连看都没来看一眼,只让丫鬟送了一碗姜汤过来。朱淑真把那碗姜汤放在床头,看着它慢慢变凉,最后倒进了痰盂。
她在《病中》写道:
“病起无聊百事慵,药炉茶灶伴孤踪。
不须更问春深浅,一树海棠落尽红。”
“一树海棠落尽红”——那是何等的凄凉。海棠花落尽了,春天走了,她的生命也像那落花一样,一片一片地凋零。
朱母来看过她几次。看到女儿消瘦的样子,朱母哭了,说:“早知如此,当初不该把你嫁给他。”
朱淑真苦笑:“母亲当初也是为我好。”
是啊,谁不是在为谁好呢?父母为她好,嫁了郑文;郑文为家好,纳了妾;她为自己好,写了这些没人看的诗。大家都觉得自己做得对,可到头来,谁都不好。
她开始整理自己多年来的诗稿。厚厚的一摞,少说也有三百多首。她一篇一篇地翻看,像在翻阅自己的一生——少女时的天真,恋爱时的羞涩,新婚时的失落,婚后的绝望,湖州时的心动,离别后的孤寂……全都在这纸上,墨迹未干。
她给这本诗稿取了一个名字:《断肠集》。
“断肠”二字,出自东晋桓温的典故。桓温北伐,经过金城,看到自己年轻时种下的柳树已经长到十围粗,感慨道:“木犹如此,人何以堪!”然后“攀枝执条,泫然流泪”。后人把这种极度的悲伤叫做“断肠”。可朱淑真的断肠,比桓温更深更重。桓温的悲伤是时间流逝的悲伤,她的悲伤却是被辜负、被遗弃、被禁锢的悲伤——是一个人明明活着,却像是已经死了。
她在《断肠集》的自序中写道:
“尝闻诗者,志之所之也。在心为志,发言为诗。然余之诗,非敢言志也,亦非敢传世也。不过写幽思,寄愁心而已。自念幼承庭训,粗知书史,长而嫁作他人妇,碌碌无闻,虚度岁月。唯此寸管,聊以自娱。今将散稿辑为一编,名曰《断肠集》。他日身殁之后,或存或焚,悉听尊便。但使后人知,曾有女子如我者,于江南烟雨中,断肠而终,亦足矣。”
这篇自序写得极悲,却又极淡。她不求名传后世,不求有人理解,只是想让后人知道——曾经有一个女子,在这样的烟雨里,断过肠。
可就连这点卑微的愿望,都差点落空。
六、雨打梨花深闭门
关于朱淑真的结局,史书记载极为简略。明代田汝成的《西湖游览志余》中说:“淑真,钱塘人,幼警慧,善读书,工诗词。嫁为市井民妻,不得志而没。”
“不得志而没”——五个字,概括了她的一生。
还有一种说法,说她是在一个雨夜投水自尽的。有人说她投了西湖,有人说她投了钱塘江,还有人说她只是在自家后院的水井里结束了自己。没有确切的记载,只有流传的传说。可所有的传说里,都有雨。
雨。江南的雨。
我宁愿相信,她是在一个雨夜离开的。那天夜里,雨下得很大,不像平时那样细密缠绵,而是倾盆而下,像是老天爷终于也忍不住了,要把所有憋着的泪都哭出来。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,撑着一柄油纸伞,走出了家门。
她去了哪里,没有人知道。也许去了西湖边,也许去了钱塘江畔,也许只是去了城外的某片野地。那片野地里长满了荒草,雨打在草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站在雨中,把那一卷《断肠集》紧紧地抱在胸前。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在灵隐寺遇见的老僧,想起曾布临别时那沉默的一瞥,想起郑文鼾声如雷的新婚之夜,想起魏明那句“一般清瘦似君心”……所有的往事像雨一样落下来,把她淋得透湿。
她抬起头,让雨水打在脸上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这一夜,它终于痛快了一次。
第二天清晨,有人在钱塘江边捡到一柄油纸伞,伞下压着一卷诗稿,首页写着三个字:《断肠集》。
诗稿被江水浸湿了大半,墨迹晕开,字迹模糊,可有些句子还是能辨认出来的。比如这一首:
“连理枝头花正开,妒花风雨便相催。
愿教青帝常为主,莫遣纷纷点翠苔。”
“愿教青帝常为主”——她至死都在祈求春天的主神,不要让风雨摧残花朵。可她自己这朵花,已经被风雨摧残了一生。
尾声
朱淑真死后,她的父母悲痛欲绝。
朱母哭得几乎昏厥,一边哭一边说:“是娘害了你,是娘害了你啊!”朱父沉默不语,坐在书房里,对着李白的画像喝了一夜的酒。
天亮时,朱父做了一个决定:将朱淑真留下的所有诗稿全部焚毁。
“女子无才便是德。”他对哭泣的妻子说,“她这一生的苦,都是从这些诗词里来的。烧了,一了百了,让她清清静静地走。”
他抱着那卷《断肠集》走到院中,点了一把火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脸,也照亮了那些渐渐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的诗稿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朱淑真生前曾把部分诗词抄录了几份,分别送给过几位闺中密友。其中一份落到了南宋一个叫魏仲恭的文人手里。魏仲恭读了这些诗词,大为感动,四处搜罗,最终辑录成《断肠集》二卷,共收诗三百余首、词十余阕,流传至今。
他在序言中写道:
“比往武林,见旅舍中有人书一绝于壁者,读之凄婉,询之,乃朱淑真诗也。后得所谓《断肠集》者,反复玩味,其词婉,其意悲,真能道人心中事者。然以文采风流之女,而困于俗子之手,卒以不得志而没,岂不悲哉?”
是的,岂不悲哉。
可她又是不幸中的万幸。多少像她一样的女子,才华被埋没,一生被辜负,死后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而朱淑真至少还有一卷《断肠集》,至少还有后人读到她的诗时,会为她流一滴泪。
七百多年后,清代女诗人吴藻在读了《断肠集》后,写了一首《金缕曲》:
“闷欲呼天说。问苍苍、生人在世,忍偏磨灭?从古难消豪士气,也只书空咄咄。正自检、断肠诗阅。看到伤心翻失笑,笑公然、愁是吾家物。都并入、笔端结。”
“看到伤心翻失笑”——读到最伤心处,反而笑了。那是一种怎样的笑?是悲悯,是释然,还是同病相怜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朱淑真活着的时候,没有等来她想要的那场雨。那场痛痛快快、利利索索、把所有委屈都浇透的雨。
她等来的,永远是一场又一场的烟雨——细细密密,绵绵不绝,落在她的诗里,落在她的词里,落在一个又一个江南女子的命里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(第一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