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伊人思:张倩倩与未焚稿
第十六章 伊人思:张倩倩与未焚稿 (第2/2页)“漠漠轻阴笼竹院”——淡淡的阴云笼罩着竹院。“细雨无情,泪湿霜花面”——无情的细雨,打湿了她的脸。“试问寸肠何样断”——她问自己的寸肠,是怎么断的?“残红碎绿西风片”——西风吹过,残红碎绿,一片狼藉。“千遍相思才夜半”——她才思念了千遍,可夜还没有过半。“又听楼前叫过伤心雁”——又听到楼前飞过的孤雁,叫得那么伤心。“不恨天涯人去远”——她不恨丈夫去得太远。“三生缘薄吹箫伴”——只恨三生的缘分太薄,她和他,不过是吹箫的伴侣。
沈宜修读了这首词,泪流满面。她拿起笔,和了一首,可写了一半,写不下去了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劝妹妹,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她只知道,妹妹的心太苦了,苦到连诗都写不出来了。
五、别离
天启七年(1627年),张倩倩病倒了。
她的病,是积郁成疾。多年的孤独和压抑,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。她躺在床上,瘦得像一把柴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她的眼睛还亮着,可那亮光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,忽明忽暗,随时都可能灭。
小鸾守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哭着说:“舅母,你不要死。你不要丢下我。”
张倩倩看着小鸾,眼泪流了下来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小鸾的脸,说:“琼章,舅母不能陪你了。你要好好读书,好好写诗,好好活着。你要替舅母活,替舅母写,替舅母证明,女子也能有才情,女子也能传世。”
小鸾哭着点头,可她不懂。她不懂舅母为什么要死,不懂舅母为什么不能陪她长大。她只知道,舅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,是给她读书、教她写诗、陪她睡觉的人。她不能没有舅母。
可舅母还是要走了。
沈宜修来了。她坐在床边,握着张倩倩的手,两人相对无言。她们是表姐妹,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读书,一起写诗,一起出嫁,一起做母亲。她们经历过彼此的欢笑,也经历过彼此的眼泪。现在,妹妹要走了,姐姐却无能为力。
张倩倩看着沈宜修,说:“姐姐,我把小鸾还给你。你要好好待她,把她培养成天下最好的女子。”
沈宜修哭着点头。
张倩倩又说:“我写的那些诗,都不要留。烧了吧,烧了干净。”
沈宜修说:“妹妹,你的诗写得那么好,怎么能烧呢?”
张倩倩摇摇头,说:“写得不好。没有人看,没有人懂,留着有什么用?”
沈宜修知道,她不是觉得自己的诗写得不好,她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苦,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痛。她把所有的苦都藏在了心里,把所有的痛都藏在了那些没有留存的诗里。她不想让别人看到,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可怜她。
天启七年(1627年),张倩倩病逝于吴江,年仅三十四岁。
她死的时候,小鸾才七岁。小鸾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一遍一遍地叫着“舅母”,可舅母再也听不见了。
她把自己所有的诗稿都烧了。火光照亮了院子,照亮了那些纸上的字迹,一页一页地化为灰烬,像蝴蝶一样飞起来,又落下去。没有人知道那些诗写了什么。也许写的是孤独,也许写的是思念,也许写的是对丈夫的怨恨,也许写的是对小鸾的爱。它们随着她一起消失了,再也没有人能看到。
可小鸾不甘心。
她记得舅母写的那些诗。虽然她只记得其中几首,可那几首,是舅母留给她的最珍贵的遗产。她把那些诗记在心里,一个字也没有忘。
很多年后,她把舅母的诗默写出来,交给了母亲沈宜修。沈宜修读了那些诗,泪流满面。她把这些诗收录在《鹂吹集》和《午梦堂全集》之《伊人思》中,让它们流传于世。她在张倩倩的传记中写道:“其才情如此,岂出李清照下。”
她说张倩倩的才情,不在李清照之下。这不是姐妹间的客套,而是真心实意的评价。张倩倩的诗虽然少,可每一首都写得极好,清丽婉转,哀而不伤,有一种让人读了就忘不掉的魅力。
六、遗稿
张倩倩死后,小鸾回到了叶家。
她带着舅母教给她的那些诗词,带着舅母留给她的那些记忆,带着舅母对她的期望,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。
沈宜修和叶绍袁对小鸾极好,可她总觉得,自己和父母之间,隔着一层东西。那层东西,是十年的分离,是舅母的死,是她心底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。她爱父母,可她更想舅母。舅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,是给她读书、教她写诗、陪她睡觉的人。舅母死了,她的心也跟着死了。
她十岁时,回到了叶家。她在叶家埭的老宅中,住进了“疏香阁”。她在阁前种了一株腊梅,说是纪念舅母。她说,舅母最喜欢腊梅,因为腊梅在最冷的冬天开放,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。她要做腊梅那样的人,在最冷的时候开花,在最苦的时候活着。
她开始写诗。她写的诗,不像其他闺秀那样甜美,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悲凉。那种悲凉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,是从舅母的死、从舅母的孤独、从舅母那些没有留存下来的诗里,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的。
她在《春日》中写道:
“芳朝丽淑景,庭草茸清香。帘栊摇白日,影弄春花光。妆梳明月髻,杯浮碧华觞。瑶池谅非邈,愿言青鸟翔。”
这首诗写得欢愉活泼,可读到最后两句,还是透出了一股说不清的东西——“瑶池谅非邈,愿言青鸟翔”。瑶池不远,她想去;青鸟能飞,她想骑。她不是不想在人间,可人间的苦,太多了。
沈宜修读了女儿的诗,又喜又悲。喜的是女儿的才情如此之高,悲的是女儿的诗里总有舅母的影子——那种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悲凉,像一层薄雾,笼罩在每一行字之间。
七、忆宛君
张倩倩死后,沈宜修写了很长的一篇传记,记述她的一生。她在传记中写道:
“倩倩,余姑女也。幼聪慧,长而婉娩。工诗词,善书画。嫁同城沈君庸。君庸负才游荡,常在外。倩倩独处空闺,抚育孤稚,备尝艰辛。其所生子女,皆夭,惟抚余季女小鸾为女,爱之甚。天启丁卯,以疾卒,年三十有四。”
“备尝艰辛”四个字,写尽了她的一生。她的艰辛,不是贫穷,不是疾病,而是孤独——一种深入骨髓的、无法言说的孤独。丈夫不在身边,孩子一个个死去,她一个人守着空房,从日出守到日落,从春天守到冬天,从年轻守到老。她守了十几年,守到了死。
沈宜修还在《鹂吹集》中收录了张倩倩的几首诗。其中有一首《忆宛君》,是写给她的:
“故人别后杳沉沉,独上高楼水国阴。鸿雁不传书底恨,天山流落到如今。”
“故人别后杳沉沉”——故人离别后,音信杳无,沉沉如海。“独上高楼水国阴”——她一个人登上高楼,望着水国的阴云。“鸿雁不传书底恨”——鸿雁不传书信,她心中有恨。“天山流落到如今”——她像天山上的流云,飘落至今,无处安身。
这首诗是写给沈宜修的,可沈宜修知道,妹妹写的不是她,而是自己。妹妹是“故人”,是“鸿雁”,是“天山流云”。她在人世间漂泊了三十四年,没有根,没有家,没有归宿。她唯一能依靠的,只有诗。可她把诗也烧了,把自己也烧了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八、伊人思
张倩倩死后很多年,她的故事还在叶、沈两家中流传。
叶绍袁在编《午梦堂全集》时,特意把张倩倩的诗收入《伊人思》一卷。他在序言中写道:
“倩倩,余妻之妹也。工诗词,然不善聚稿,所作多散佚。今所存者,皆其养女琼章默记之词也。琼章幼时,倩倩教之以诗词歌赋,琼章灵慧早熟,能诵不忘。今倩倩已殁,琼章亦夭,余不忍其湮没,故录之于此,以存其人。”
“以存其人”——他想把张倩倩这个人留在世上,哪怕只是留在纸上。他知道,她留不住。她的一生太苦了,苦到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留下什么。可他还是要留。这是他作为姐夫,对妹妹最后的责任。
小鸾默记的那几首诗,是张倩倩仅存的作品。它们像几颗珍珠,散落在《午梦堂全集》的字里行间,微弱,却闪光。
九、尾声
很多年后,有人在吴江汾湖边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坟。
坟已经很旧了,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仔细辨认,还能看出几个字:“沈门张氏之墓。”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华清宫人。”
那是张倩倩的墓。
她的墓前,不知是谁种了一株腊梅。每到冬天,梅花开放,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,香气四溢,飘满了整个汾湖。那株腊梅,也许是小鸾种的,也许是沈宜修种的,也许只是风把种子吹到这里,自己长出来的。
她活着的时候,没有人记得她;她死后,也没有人记得她。她的丈夫沈自征,在她死后很多年,还在外面游历,不回家,不写信,不祭拜。她的养女小鸾,在她死后五年,也夭折了。她的表姐沈宜修,在她死后八年,也去世了。
可她的诗还在。
那几首被小鸾默记下来的诗,被沈宜修收录在《鹂吹集》中,被叶绍袁收录在《午梦堂全集》中,被钱谦益收录在《列朝诗集》中。它们像几颗珍珠,散落在时间的河流里,微弱,却闪光。
她在《咏风》中写道:
“萧萧竹径鸣,卷幔如有情。木落寒山里,千林共一声。”
“萧萧竹径鸣”——风吹过竹林,发出萧萧的声响。“卷幔如有情”——风吹起帘幔,像是有情。“木落寒山里”——树叶落在寒山中。“千林共一声”——千林万木,共同发出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,是风的声音,也是她的声音。她在风中,在雨里,在诗里,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张倩倩的一生,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。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,没有等到孩子长大,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。她等来的,只有一场雨,一场下了四百年的雨,落在吴江的汾湖上,落在沈家老宅的瓦当上,落在她的墓前那株腊梅的花瓣上,落在她的诗里,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。
她像一株腊梅,在最寒冷的冬天开放,在最寂静的夜里吐香。她开得不张扬,不热烈,只是幽幽地、淡淡地,把一缕清香送到人间。那缕香,飘了四百年,还在飘。
她在《忆宛君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
“鸿雁不传书底恨,天山流落到如今。”
她像天山上的流云,飘落了四百年,还在飘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(第十六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