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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愁言:叶纨纨与愁言集

第十八章 愁言:叶纨纨与愁言集 (第2/2页)
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笔,写了一首《哭妹》:
  
  “忽闻玉碎倍酸辛,一恸无因见后身。花落忽惊春去早,月明偏照夜寒新。三年血泪流干后,一纸哀词写未真。最是伤心难遣处,梦中相见也沾巾。”
  
  “忽闻玉碎倍酸辛”——忽然听到妹妹去世的消息,心里加倍酸辛。“一恸无因见后身”——她痛哭一场,可再也见不到妹妹了。“花落忽惊春去早”——花落了,她忽然惊觉春天去得太早了。“月明偏照夜寒新”——月亮照着,夜是新的,寒也是新的。“三年血泪流干后”——三年后,血泪流干了。“一纸哀词写未真”——她写了一纸哀词,可写不尽心中的悲伤。“最是伤心难遣处”——最伤心的是,她不知道该怎么排遣。“梦中相见也沾巾”——即使在梦中相见,也会哭湿了衣巾。
  
  她写完了,放下笔,又哭了。她知道,这首诗写得再好,妹妹也看不到了。妹妹走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
  
  五、哀毁
  
  小鸾死后,叶纨纨像变了一个人。
  
  她不再笑了。她本来就不爱笑,可至少还会在妹妹面前笑。现在妹妹不在了,她连笑都不会了。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对着妹妹的画像发呆。她不吃不喝,不睡不动,瘦得像一根竹子,风吹就倒。
  
  她的母亲沈宜修急坏了,劝她:“昭齐,你不能这样。你还有我们,还有丈夫,还有孩子。你不能倒下。”
  
  叶纨纨摇摇头,说:“娘,我不想活了。”
  
  沈宜修抱着她,哭得泣不成声。她说:“你不能死。你死了,娘怎么办?你爹怎么办?你弟弟妹妹们怎么办?”
  
  叶纨纨不说话。她知道,自己不能死。父母养育她一场,她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。可她也不想活了。活着太苦了,太累了,太没有意思了。
  
  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  
  想起小时候,抱着小鸾,看着她粉嫩的脸,心里涌起的那种柔情。
  
  想起小鸾三岁时,姨母带她回叶家,小鸾怯生生地问“你是谁”,她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  
  想起小鸾七岁时,回到叶家,她教小鸾读书、写诗、画画、弹琴。那些日子,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。
  
  想起小鸾写的那些诗,那些清丽婉转、哀而不伤的句子。她每一首都记得,每一首都刻在了心里。
  
  想起小鸾死的那天,她扑在棺材上,握着妹妹冰凉的手,哭得撕心裂肺。
  
  她忘不了。她一辈子也忘不了。
  
  她开始写词。她把对妹妹的思念,对妹妹的爱,对妹妹的痛,都写进了词里。她写了一首又一首,每一首都是写给妹妹的,每一首都是流着泪写的。
  
  她在《浣溪沙》中写道:
  
  “几日轻寒懒上楼,小窗闲坐思悠悠。断肠人在小桥头。花落不堪春去早,月明无奈夜来愁。梦中犹自忆苏州。”
  
  “几日轻寒懒上楼”——几天来,天气微寒,她懒得下楼。“小窗闲坐思悠悠”——她坐在小窗前,思绪悠悠。“断肠人在小桥头”——断肠的人,在小桥头。“花落不堪春去早”——花落了,她受不了春天去得太早。“月明无奈夜来愁”——月亮照着,她无奈夜来的忧愁。“梦中犹自忆苏州”——在梦中,她还记得苏州,记得妹妹。
  
  她写的“苏州”,不是苏州,是妹妹。妹妹在苏州,在吴江,在叶家埭,在她的心里。她忘不了,放不下,走不出来。
  
  六、愁言
  
  叶纨纨把对妹妹的思念,写成了一首首词,汇集成册,取名为《愁言》。
  
  “愁言”二字,是她自己取的。她说,她的词,每一个字都是愁,每一句话都是愁。她不是写词,是写愁;不是写诗,是写泪。
  
  她在《愁言》的自序中写道:
  
  “余少时即好吟咏,然未尝以词示人。自妹琼章殁后,余痛不欲生,乃以词写哀。每一词成,辄泪涔涔下。积久渐多,不忍弃去,因辑为一编,名曰《愁言》。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  
  “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”——她不敢说自己的词能够传世,她只是想用这些词来寄托自己的哀思。她的哀思太重了,重到她的心装不下,必须倒出来,倒在纸上,倒在词里,倒在每一个字里。
  
  她的词,写得极好。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《白雨斋词话》中评价叶纨纨:“叶昭齐词,哀感顽艳,如秋夜孤鸿,如寒江独钓。其《哭妹》诸作,字字血泪,读之令人断肠。”
  
  “字字血泪,读之令人断肠”——是的,她的词,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。那是一个姐姐对妹妹的思念,一个长姐对幼妹的爱护,一个活人对死人的呼唤。
  
  她在《鹧鸪天》中写道:
  
  “秋夜沉沉更漏迟,孤灯明灭影迷离。梦回不见琼章面,起坐窗前泪暗垂。风瑟瑟,雨丝丝,断肠人在天涯。从今若许重相见,愿作鸳鸯不羡仙。”
  
  “秋夜沉沉更漏迟”——秋夜深沉,更漏迟迟。“孤灯明灭影迷离”——孤灯忽明忽暗,影子迷离。“梦回不见琼章面”——她从梦中醒来,看不到妹妹的脸。“起坐窗前泪暗垂”——她坐在窗前,眼泪暗垂。“风瑟瑟,雨丝丝”——风瑟瑟地吹,雨丝丝地下。“断肠人在天涯”——断肠的人,在天涯。“从今若许重相见”——如果以后还能再相见。“愿作鸳鸯不羡仙”——她愿意和妹妹做一对鸳鸯,不羡慕神仙。
  
  她不是想成仙,她只想和妹妹在一起。哪怕做一对普通的鸳鸯,在水里游来游去,也好过在天上做神仙。可她连鸳鸯都做不了,她只能做人,做一个失去了妹妹的、孤零零的人。
  
  七、归去
  
  崇祯六年(1633年),小鸾死后的第二年。
  
  叶纨纨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长期的悲痛和压抑,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。她躺在床上,瘦得像一把柴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她的眼睛还亮着,可那亮光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,忽明忽暗,随时都可能灭。
  
  她的母亲沈宜修守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哭着说:“昭齐,你要吃什么?娘给你做。”
  
  叶纨纨摇摇头,说:“娘,我什么都不想吃。”
  
  她的父亲叶绍袁站在门口,老泪纵横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  
  她的二妹叶小纨跪在床前,哭得泣不成声。她说:“大姐,你不能死。你死了,我怎么办?弟弟妹妹们怎么办?”
  
  叶纨纨伸出手,摸了摸叶小纨的脸,说:“蕙绸,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。你是二姐,要替大姐担起责任。”
  
  叶小纨哭着点头。
  
  叶纨纨又说:“我的《愁言》,你帮我收好。将来印出来,给琼章看。她在地下,会看到的。”
  
  叶小纨哭着说:“大姐,你不会死的。你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
  
  叶纨纨笑了,那笑很淡,很轻,像一片雪花,落在手心里,很快就化了。她说:“我去找琼章了。她想我了,我也该去了。”
  
  那天晚上,叶纨纨在梦中安然离世,年仅二十三岁。
  
  她死后,叶小纨把她的《愁言》整理出版,并写了一篇序言。她在序言中写道:
  
  “先姊昭齐,性聪慧,工诗词。尤善小楷,一笔不苟。年十六,归袁氏。不数年,幼妹琼章夭,昭齐痛不欲生,乃以词写哀,成《愁言》一卷。逾年,亦以哀毁卒。呜呼!姊妹情深,至于此极。余不忍其湮没,故梓以传世。使后之人知,有叶氏姊妹者,生相爱,死相从,虽千古之下,犹令人悲感无已也。”
  
  “生相爱,死相从”——活着的时候相亲相爱,死了也要相从相随。叶纨纨和叶小鸾,就是这样的一对姐妹。姐姐为了妹妹,悲伤而死;妹妹在天上等着姐姐,等了不到两年,姐姐就来了。
  
  八、合传
  
  叶纨纨死后,她的母亲沈宜修写了一篇《哭长女昭齐》,收录在《鹂吹集》中。她在文中写道:
  
  “昭齐,余长女也。生而聪慧,长而婉娩。工诗词,善小楷。年十六,归袁氏。夫妇相敬如宾,然昭齐性多愁,常郁郁不乐。癸酉秋,幼女琼章殁,昭齐哭之恸,遂病。病中犹作《哭妹》诸词,字字血泪。逾年,竟以哀毁卒,年二十有三。呜呼!余何不幸,一年之间,连丧二女!天乎,天乎,何酷至此!”
  
  “一年之间,连丧二女”——一年之内,沈宜修失去了两个女儿。她的大女儿,她的小女儿,都走了。她的心,碎了又碎,碎成了粉末。
  
  她的丈夫叶绍袁,也在《午梦堂全集》中为两个女儿写了合传。他在传中写道:
  
  “余有二女,长曰纨纨,字昭齐;季曰小鸾,字琼章。昭齐年二十三而卒,琼章年十六而卒。二女皆聪慧,皆工诗词,皆不幸早夭。余每读其遗稿,未尝不涕泗横流也。天既生之,又夺之,何其忍也?”
  
  “天既生之,又夺之,何其忍也?”——老天爷既然生了她们,又把她们夺走,怎么忍心呢?叶绍袁问天,天不应。他只能把两个女儿的诗稿留下来,让后人知道,曾经有这样两个女子,在这个世界上活过、爱过、写过。
  
  九、并葬
  
  叶纨纨和叶小鸾,葬在了一起。
  
  她们的墓在吴江叶家埭的祖坟旁边,两座坟紧紧挨着,像她们活着的时候一样,手牵着手,肩并着肩。姐姐的墓碑上刻着“叶氏昭齐之墓”,妹妹的墓碑上刻着“叶氏琼章之墓”。两块碑,并排立着,风吹不到,雨打不到,只有阳光和月光,一年又一年地照着。
  
  墓前,不知是谁种了两株梅花。一株是红梅,一株是白梅。红梅是叶纨纨,白梅是叶小鸾。每到冬天,梅花开放,红梅艳艳,白梅素素,交相辉映,像两姐妹站在雪中,说着悄悄话。
  
  有人说,每年清明,都能看到两只蝴蝶在墓前飞舞。一只是红色的,一只是白色的。红色的蝴蝶绕着红梅飞,白色的蝴蝶绕着白梅飞。飞累了,就停在一起,翅膀挨着翅膀,像两姐妹生前一样,亲亲密密,永不分离。
  
  那是她们的魂吗?没有人知道。可每一个看到那两只蝴蝶的人,都愿意相信,那就是叶纨纨和叶小鸾。她们没有死,她们只是变成了蝴蝶,在花间飞舞,在风中歌唱,在每一个春天里,回到人间,看看她们的父母,看看她们的姐妹,看看她们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  
  十、尾声
  
  很多年后,有人在吴江叶家埭找到了叶纨纨和叶小鸾的墓。
  
  墓已经很旧了,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可那两株梅花还在,一株红梅,一株白梅,老干虬枝,盘根错节,不知道活了多少年。每到冬天,梅花开放,红梅艳艳,白梅素素,交相辉映,像两姐妹站在雪中,说着悄悄话。
  
  叶纨纨在《愁言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
  
  “梦中犹自忆苏州。”
  
  她记得苏州,记得吴江,记得叶家埭,记得疏香阁,记得妹妹。她什么都记得。她带着这些记忆,去了另一个世界,和妹妹团聚了。
  
  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  
  叶纨纨的一生,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。她没有等到白头,没有等到儿孙满堂,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。她等来的,只有一场雨,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,落在吴江的叶家埭上,落在疏香阁的屋顶上,落在她的墓前那株红梅的花瓣上,落在她的词里,落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。
  
  她像一株红梅,在雪中开放,在风中凋零。她开得短暂,开得用力,开得满身是伤,可她的香,飘了三百年,还在飘。
  
  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  
  (第十八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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