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外的江城
车窗外的江城 (第2/2页)"周女士?"
"苏先生的夫人。"
苏念的手指捏紧了矿泉水瓶。她想起大巴上那些中年妇女嚼舌的话,说苏振华的老婆"手眼通天",当年苏雪能在苏家站稳脚跟,全靠这个后妈运作。胖大婶还说,周女士早年是个演员,后来嫁进苏家就退出了娱乐圈,轻易不在公开场合露面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林越顿了顿,"苏雪小姐也在家。她……可能对您回来这件事,有些不同的看法。"
"不同的看法?"苏念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,"林先生,你说话能不能直接一点?"
林越沉默了两秒。
"苏小姐,有些话我没法说。但我能告诉您的是——"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"不管发生什么,您都有权利拒绝。"
"拒绝什么?"
"拒绝任何您不想做的事。"
苏念愣住了。她没想到林越会说出这样的话。她把矿泉水瓶放到一边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"林先生,"她盯着前面的座椅后背,"你到底是什么人?"
"我说了,雪笙信托的员工。"
"信托是做什么的?"
林越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忍笑。"简单来说,就是帮有钱人管钱的机构。"
"苏振华找你们管钱?"
"……不完全是。"
又是这种停顿。苏念还想追问,但车子突然慢了下来。她往窗外看去,发现前面的车排起了长队,喇叭声响成一片。有些车按得很急,嘀嘀嘀嘀响个不停,像一群发情的青蛙。
"前面有点堵。"林越说,"大概要等一会儿。"
苏念嗯了一声,重新把脸转向窗外。阳光很刺眼,她眯着眼睛,看见远处有一栋特别高的楼,玻璃幕墙在日光下闪闪发亮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大楼的造型很奇怪,底下细上面粗,像一根插在地上的大萝卜。她在青河镇没见过这么高的楼,镇上最高的建筑是粮管所的仓库,只有三层,红砖砌的,墙皮脱落得斑斑驳驳。
她想起了养父赵德厚的话。那天她打包行李的时候,赵德厚站在院子里抽烟,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,烟雾缭绕得他整张脸都模糊了。他说:"妮儿,姓苏的那一家子,不是好惹的。你去了那边,自己长点心眼。"赵德厚难得说这么多话,他平时沉默寡言,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放羊,太阳落山才回来。苏念知道他不待见自己,但她也知道,赵德厚是王桂芬那一家子里,唯一一个没有动手打过她的人。
她还想起王桂芬摔在地上的那叠纸。五十万。白纸黑字,写着她欠娘家的债。王桂芬说,这是她十八年的饭钱,连本带利,一次性付清。那叠纸的最上面盖着一枚红印章,苏念不知道那是什么章,但她认得上面的字:"青河镇人民调解委员会"。王桂芬说,这是"走程序的",她苏念要是不认这张条子,就别想出青河镇的门。
窗外的车流开始缓缓移动。苏念把手机放回口袋,指尖碰到了那张车票根。她把它攥在手心里,纸片有点软了,被汗浸得潮潮的。
"苏小姐,"林越的声音再次响起,"待会儿到了苏家,您可能会遇到一些……不太友好的场面。我个人的建议是,不要急着做任何决定。"
苏念转过头,看着他的后脑勺。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,一根根像用尺子量过。
"林先生,"她问,"你为什么要帮我?"
林越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前方,车子重新启动,汇入了车流。
苏念没有再问。她把视线转回窗外,看见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越来越近。楼顶有几个红色的大字,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。她认字,但那几个字她一个也不认识。镇上的小学只教到三年级,后来的字都是她自己查字典认的,有好多繁体字她还是看不懂。
车子从大楼旁边驶过,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在那一瞬间,她好像看见那栋楼的某个窗户后面有人影一闪。也许是错觉。但那一闪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,像是有根针扎了她的手背。
她转回头,把手贴在胸口,感受着自己的心跳。很快,很稳,像青河镇老宅门前那口井里的水,一滴一滴,永不停歇。那口井是她小时候唯一觉得安宁的地方。王桂芬骂她的时候,赵德厚打她的时候,她就会蹲在井沿上,听水桶扔下去的声音,咕咚一下,然后是水花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一次,她没有掏出来看。
车窗外,江城的天空很蓝,蓝得像她小时候养过的那缸金鱼。那缸金鱼是赵德厚在集市上给她买的,五毛钱一条,红色的,尾巴像裙子。她养了整整两年,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井边打水换水。后来有一天,她回到家,发现缸空了。王桂芬说,猫把鱼吃了。苏念没哭。她只是蹲在井沿上坐了很久,直到天黑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。
苏念。
从今天开始,她叫苏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