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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:雪地里的脚印

第九章:雪地里的脚印 (第1/2页)

1872年1月7日,维也纳
  
  新年后的维也纳像一头刚睡醒的熊,懒洋洋地从雪堆里爬起来。
  
  街道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,被马蹄和车轮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浆。工人们正在拆除圣诞市场的棚架,那些卖热栗子和烤肠的小贩们缩着脖子,在寒风中数着节日期间赚来的硬币。孩子们已经拆完了礼物,开始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,盼着春天快点来。
  
  军事学院的新学期开始了。
  
  莱奥·冯·海登莱希站在操场上,手里握着一把步枪,等待射击课的开始。今天的气温是零下八度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。他的手指冻得发僵,扣扳机的时候可能会抖。
  
  “海登莱希!”
  
  “到!”
  
  教官走到他面前,递给他一张纸条。“有人找你。课后去门房。”
  
  莱奥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下午四点,老地方。”没有署名,但他认得那笔迹——冯·施特拉赫维茨男爵。
  
  他把纸条塞进口袋,继续上课。
  
  射击课结束后,莱奥没有回宿舍,直接去了门房。男爵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——莱奥注意到,他上次见面时还没有用拐杖。
  
  “男爵阁下,您的腿怎么了?”
  
  “老毛病,痛风,”男爵挥了挥手,“不碍事。走吧,陪我走走。”
  
  他们沿着学院后面的小路向多瑙河方向走去。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几只水鸟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着,像是在试探上帝的耐心。
  
  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男爵问。
  
  “1月7日。”
  
  “废话。我问的是,历史上今天发生过什么。”
  
  莱奥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  
  “1855年1月7日,撒丁王国与法国秘密签订同盟条约,为后来的意大利统一战争铺平了道路。”男爵顿了顿,“十六年后,意大利人统一了,而我们奥地利被赶出了意大利。”
  
  “您是在提醒我,帝国正在失去影响力?”
  
  “我在提醒你,”男爵停下脚步,“帝国永远在失去东西。领土、影响力、军队、年轻人……唯一不失去的,是傲慢。”
  
  莱奥没有说话。
  
  “你最近见过你母亲吗?”男爵问。
  
  “圣诞节见了。”
  
  “她怎么样?”
  
  “还行。”
  
  “你呢?”
  
  “还行。”
  
  男爵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?”
  
  莱奥想了想。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  
  “那就说说你的想法。你对帝国的未来怎么看?”
  
  “我没有想法。”
  
  “撒谎。”
  
 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。“好吧。我觉得帝国正在腐烂。像一棵大树,外面看着还挺壮,里面已经被虫子蛀空了。”
  
  “然后呢?”
  
  “然后?然后它会倒。也许十年,也许五十年,但一定会倒。”
  
  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  
  “我?”莱奥愣了一下,“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只是一个军校学员。”
  
  “你以后会是军官。军官也是可以做点什么的。”
  
  “比如?”
  
  “比如,”男爵说,“在树倒的时候,尽量少砸死几个人。”
  
  莱奥看着男爵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。
  
  “您是在教我做一个‘好人’吗?”
  
  “不,”男爵说,“我在教你做一个‘有用的人’。好人在这个帝国里活不长,有用的人可以。”
  
  “您觉得我能成为‘有用的人’吗?”
  
  “不知道,”男爵说,“但你父亲是。我希望你也是。”
  
  同一天下午,伊洛娜在维也纳大学附近的一家书店里假装看书。
  
  她其实在等人。
  
  等的是一个叫“维拉”的女人。维拉是艾米莉·弗洛格介绍给她的朋友,据说是一个“妇女协会”的组织者。艾米莉说,如果伊洛娜真的想为女性做点事,就应该见见维拉。
  
  伊洛娜等了大约十五分钟,一个穿着深绿色大衣、戴着宽檐帽的女人走了进来。她大约三十岁,长相普通,但眼神很锐利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
  
  “伊洛娜·拉科齐?”女人走到她面前。
  
  “是我。”
  
  “我是维拉。走吧,这里不方便说话。”
  
  她们走出书店,沿着一条小巷来到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。维拉掏出钥匙打开门,带着伊洛娜上了三楼,走进一间布置简单的客厅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一个女人在演讲,台下挤满了听众。
  
  “坐,”维拉指了指沙发,“想喝什么?茶还是咖啡?”
  
  “茶。”
  
  维拉泡了两杯茶,端过来坐下。
  
  “艾米莉跟我说了你的事,”维拉说,“她说你写文章。”
  
  “写过一些。但被我母亲烧了。”
  
  “可惜。还写吗?”
  
  “写。但藏起来了。”
  
  维拉点了点头。“你知道维也纳有多少女人在写文章吗?”
  
  “不知道。”
  
  “十几个。但敢发表的,不到三个。敢用真名的,一个都没有。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“因为,”维拉喝了一口茶,“这个社会不允许女人有脑子。女人可以有脸蛋、有身材、有教养,但不能有思想。有思想的女人,要么被送进疯人院,要么被关在家里一辈子。”
  
  伊洛娜握紧了茶杯。“那您呢?您是怎么做到的?”
  
  “我?”维拉笑了笑,“我已经被送进过两次疯人院了。”
  
  伊洛娜愣住了。
  
  “第一次是1867年,我组织了一次妇女集会,要求投票权。警察把我抓起来,医生说我有‘歇斯底里症’,关了三个月。第二次是1869年,我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评论,批评婚姻法。法官说我‘精神异常’,又关了两个月。”
  
  “那您为什么还要继续?”
  
  维拉放下茶杯,认真地看着她。
  
  “因为,”她说,“如果我放弃了,那些比我更弱的女人就没有人替她们说话了。”
  
  伊洛娜沉默了。
  
  她想起自己在旅馆房间里偷偷写文章的样子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勇敢。现在跟维拉比起来,她像一个在玩水的小孩。
  
  “我想加入你们。”伊洛娜说。
  
  “你想清楚了吗?这不是写几篇文章的事。这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  
  “什么代价?”
  
  “朋友、家庭、名声……也许一切。”
  
  伊洛娜想起母亲的脸,想起父亲的信,想起温迪施格雷茨王子的笑容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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