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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九幽

第一章 九幽 (第1/2页)

大梁皇朝,中州,青阳县。
  
  青阳县不是什么大地方。放在中州八百里繁华地上,它就像一块被人嚼过的馍,干瘪、无味、不值一提。县城只有两条像样的街,一条住着县令和乡绅,一条开着当铺和棺材铺,中间夹着个菜市口,逢五逢十赶集,其余时候冷清得像座坟。
  
  城东有片破棚子,是乞丐扎堆的地方。
  
  月华就住在这里。
  
  说是“住”,其实就是找了片没塌完的土墙,把别人扔掉的草席往地上一铺,头顶搭块破布挡雨。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,春天老鼠在身上爬,秋天——秋天是最好的,不冷不热,老鼠也少。
  
  他今年十六岁。
  
  在这片棚户区里,十六岁已经算“老”了。大多数乞丐活不到这个岁数,冬天冻死,夏天病死,或者被人打死。月华能活到现在,不是因为运气好,而是因为他够聪明,也够狠。
  
  但他从来不表现出来。
  
  在外人眼里,月华就是个普通的乞丐——瘦,脏,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不爱说话,不爱跟其他乞丐扎堆,每天就蹲在菜市口的墙根底下,面前放个豁了口的陶碗,等人丢铜板进来。
  
  有人丢,他就抬眼看一眼,点点头,算是谢了。
  
  没人丢,他就闭着眼睛打盹,像一只晒太阳的野猫。
  
  野猫有爪牙,只是不轻易露。
  
  “哎,那个长毛的。”
  
  月华睁开眼睛。
  
  面前站着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胖子,穿着绸缎袍子,腰上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,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管事。后面跟着两个壮汉,膀大腰圆,是打手。
  
  月华认得这个胖子。县令家的管事,姓赵,人称赵胖子。每个月来收一次“份子钱”——这条街上所有乞丐,每人每月要交五十文钱的“保护费”。不交的,轻则打一顿,重则打断手脚扔到城外乱葬岗。
  
  月华每个月都交。
  
  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不值当。五十文钱,他三天就能讨到。用五十文买一个月的清静,划算。
  
  “赵爷。”月华哑着嗓子叫了一声,伸手去摸碗里的铜板。
  
  “慢着。”赵胖子蹲下来,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这个月的份子钱,涨了。”
  
  月华的手顿了一下。
  
  “涨到多少?”
  
  “五百文。”
  
  月华沉默了一瞬。五百文,他一个月都讨不到这么多。这不是涨价,这是要命。
  
  “赵爷,”月华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是只有我涨,还是大家都涨?”
  
  赵胖子笑得更深了。他伸手拨开月华脸上的乱发,露出下面那张脸——
  
  然后他愣了一下。
  
  乱发之下,是一张极年轻的脸。五官轮廓深邃而锋利,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眉骨高,鼻梁直,唇形薄而冷,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——幽黑的瞳仁深处,隐约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灰蓝色,像是深潭底部沉着碎冰。
  
  脏兮兮的灰尘遮不住这张脸的底子。赵胖子见过不少好看的少年,青阳县的妓馆里就有几个所谓的“头牌”,但跟眼前这张脸一比,那都是庸脂俗粉。
  
  这不该是一张乞丐的脸。
  
  赵胖子眼睛亮了。他松开月华的头发,拍了拍手站起来,语气变了,从威胁变成了哄骗:
  
  “小子,你运气来了。县里有个贵人,最喜欢你这种长相清秀的少年。你跟我去,好好伺候着,别说五百文,五百两都有。”
  
  月华垂下眼睛。
  
  他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他只是低下头,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碗里的铜板,一枚一枚地数清楚,然后抬头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:
  
  “赵爷,我最后问你一遍。是只有我涨,还是大家都涨?”
  
  赵胖子皱了皱眉。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往前踏了一步。
  
  “你他妈听不——”
  
  月华动了。
  
  赵胖子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。他只看见眼前那个脏兮兮的乞丐忽然消失了,然后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同时发出一声闷哼,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鸡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  
  月华站在他们身后,手里握着一样东西。
  
  一根筷子。
  
  不,不是筷子。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棍,比筷子粗一圈,一头被磨得锋利无比。月华把它从第二个壮汉的后颈拔出来,血顺着木棍往下滴,他甩了甩,甩掉大半,然后抬起头。
  
  赵胖子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。
  
  那双幽黑的瞳仁里,灰蓝色的碎冰似乎在缓缓流动。没有杀意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——就像一个人在看一块石头、一棵树、一坨该被清理掉的垃圾。
  
  “赵爷,”月华的声音还是很平静,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  
  赵胖子张了张嘴,嘴唇在发抖。他想跑,但腿不听使唤。他想喊救命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  
  月华往前走了一步。
  
  赵胖子往后摔了一跤,一屁股坐在地上,绸缎袍子沾满了泥。他看见月华蹲下来,用那根滴血的木棍在他面前的地上画了一条线。
  
  “回去告诉你的主子,”月华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条线以内,是我月华的地方。以后他的份子钱,收不到这里。他要是不服——”
  
  月华把那根木棍轻轻插进赵胖子两腿之间的地面,入土三寸。
  
  “让他自己来。”
  
  赵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  
  月华目送他消失在街角,然后慢慢站起来。他把那根木棍从土里拔出来,用赵胖子的袍子下摆擦干净血迹,藏进袖子里。
  
  然后他回到墙根底下,重新蹲好,把碗摆正,闭上眼睛。
  
 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  
 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那根木棍的尖端,一下,又一下。
  
  这是他平静外表下唯一的破绽——他在想事情的时候,手总是闲不住。
  
  他在想,赵胖子会带多少人回来。
  
  三个?五个?十个?
  
  不重要。
  
  重要的是,从今天开始,青阳县的乞丐们不用再交份子钱了。他们不知道这件事,也不一定会感激他。但这不重要。
  
  重要的是——月华不想再忍了。
  
  不是因为五百文。五百文是小事。
  
  而是因为赵胖子拨开他头发的那一刻,他在那个胖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。
  
  一种让他想起三年前的眼神。
  
  三年前,月华十三岁。
  
 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。
  
  不是用木棍,是用一块碎瓷片。那天晚上,一个喝醉了酒的男人闯进他的破棚子,拨开他的头发,看见了他的脸,然后露出了和赵胖子一模一样的眼神。
  
  月华割断了他的喉咙。
  
  血喷了他一脸。他蹲在那具尸体旁边,愣了很久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在想一件事——原来杀人这么简单。
  
  后来他把尸体拖到城外扔了。没有人发现,没有人追究。那个醉汉大概是个没有家人的光棍,死了就跟死了一条野狗一样,无声无息。
  
  从那以后,月华就学会了“忍”。
  
  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这张脸被太多人看到,麻烦会接踵而至。他不是杀不了那些人,而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。
  
  但今天,他不想忍了。
  
  不是因为赵胖子比那个醉汉更可恶,而是因为——
  
  他忽然觉得,没什么必要忍了。
  
  十六岁了。在这个世界,十六岁已经是成年人了。成年人应该有成年人的活法,而不是蹲在墙根底下等人丢铜板。
  
  月华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天空。
  
  天色已经暗了。夕阳沉下去最后一线,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,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碗血。
  
  今晚没有月亮。
  
  朔日。
  
  他的右手忽然开始发凉。一股冰冷的气息从掌心蔓延开来,沿着经脉缓缓往上走,走到肘弯就停了,像一只蛰伏的蛇,盘在他的小臂里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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