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同室
第三章 同室 (第2/2页)“这意味着,幽王是被煞气‘寄生’,而你——你是煞气的‘宿主’。寄生者会被反噬,宿主不会。”
月华问:“那我为什么还会反噬?”
孟婆婆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你的身体还太弱。煞气在长,你的身体跟不上它的速度。就像一个孩子穿了一件大人的衣服,不是衣服有问题,是孩子还没长大。”
她看着月华,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。
“等你长大,这件衣服就合身了。”
月华垂下眼睛,消化着这些信息。
他是煞气的“宿主”,不是“寄生体”。九幽煞气是他身体的一部分,就像手臂、眼睛、心脏一样,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,不是外来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意味着他不需要“压制”煞气,他只需要“长大”。
长到足够承受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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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玄霸天。”
院长转向那座铁塔。
玄霸天立刻挺直了腰板,地面又是一震。
“在。”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,像从一口大缸里传出来。
“你自己说,还是我帮你说?”
玄霸天挠了挠头,憨厚地笑了笑:“我自己说。”
他转向月华,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骄傲。
“月华,我的体质叫‘玄黄定鼎体’。”
月华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玄黄定鼎体。
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,但“玄黄”二字在修士世界中有着特殊的含义——玄为天,黄为地,玄黄即天地。敢以“玄黄”命名的体质,绝不简单。
玄霸天继续说,声音瓮声瓮气的,但每个字都说得认真:
“我爹说,我娘怀我的时候,梦见一座大山砸进地里,然后就生了我。我从小皮就厚,怎么打都不疼。后来被落星书院的人发现,带到这里,院长告诉我,我的体质是万古罕见的玄黄定鼎体。”
他伸出右手,握拳。
拳头表面泛起一层暗沉沉的土黄色光芒,像黄铜,又像泥土,厚重而沉实。
“肉身自成鼎炉。”玄霸天说,“不是炼丹的那种鼎炉,而是——我就是大道鼎。灵气进入我体内,不需要炼化,直接变成道基。别人的灵气要炼化成自己的,我的灵气一进来就是自己的。”
月华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泛着土黄色光芒的拳头上。
“所以你的修炼速度比别人快?”月华问。
玄霸天摇头:“不快。甚至比一般人还慢。”
月华微微挑眉。
玄霸天解释道:“因为我的身体像一个大鼎,灵气进来就沉淀成道基,但大鼎太大了,装满它需要比别人多十倍的灵气。所以我突破很慢。”
他顿了顿,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憨厚外表不符的精光。
“但我每突破一层,就比同境界的人强很多很多。”
月华点了点头。
“防御呢?”他问。
玄霸天咧嘴笑了。他松开拳头,双手在胸前交叉,做了一个“随便打”的手势。
“你打我一下试试。”
月华没有犹豫。
他拔出腰间的短刀,刀光一闪,刀尖精准地刺向玄霸天的胸口。
这一刀很快。月华在青阳县杀那两个壮汉的时候,用的是木棍,但速度已经快得让人看不清。现在用短刀,更快。
刀尖刺中玄霸天胸口的皮肤。
“叮——”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月华低头看去——刀尖抵在玄霸天的胸口,像是刺在了一块铁板上,连个白印都没有留下。而他自己握刀的手被反震力震得虎口发麻。
玄霸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“那个,院长说我这个体质,同境界内,没有人能破我的防。”
他想了想,补充道:“就算比我高两三个境界,也不一定打得动我。”
月华把短刀插回腰间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打呼噜能把人震断肋骨,是因为你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自主运转灵气?”
玄霸天点头,一脸无辜。
“院长说,我睡觉的时候,灵气在体内自动流转,会带动肉身产生共振。共振的威力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大概相当于一个凝丹境修士全力一击吧。”
月华沉默了一瞬。
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两个室友一个跑了、一个断了三根肋骨了。
跟一个睡觉都在无差别攻击的人住在一起,能活下来就是奇迹。
“你不怕我半夜被你震死?”月华问。
玄霸天认真地看着他:“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弹我脑门的时候,手只是红了一下。”玄霸天的语气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,“别人碰我,轻则骨折,重则吐血。你只是红了一下。”
月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他的手指已经不红了。
在玄霸天说“你不一样”的时候,他的右手小臂里,那股蛰伏的九幽煞气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躁动,是——共鸣。
和昨晚玉牌传来的感觉一模一样。
月华抬起头,正对上院长的目光。
她看着他的眼神,像是在说:你看,我没骗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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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课结束后,月华被单独留了下来。
姜望提着绿灯笼站在古井边,孟婆婆拄着乌木拐杖站在歪脖子松树下,秦先生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双臂抱胸。三位师长都在。
院长站在古井的另一边,和月华隔井相对。
“月华,”院长开口,“你体内的九幽煞气,姜老和孟婆婆都看过了。但有一件事,我没有当着玄霸天的面说。”
月华没有说话,等着她的下文。
院长看了姜望一眼。
姜望把绿灯笼挂在井沿上,走到月华面前。他伸出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点在月华的眉心。
一股温润的灵力从眉心涌入,沿着经脉缓缓下行,像一条温暖的河流,流过他的胸口、丹田、四肢——
然后遇到了九幽煞气。
在那一瞬间,月华看到了一幅画面。
不是用眼睛看到的,是灵力传递到他神识中的画面——
一片漆黑的深渊,无边无际。深渊的正中央,悬浮着一轮月亮。月亮是灰蓝色的,散发着幽冷的光,照亮了深渊的一小片区域。
而在月亮的下方,深渊的底部,有什么东西在沉睡。
那东西很大。非常大。大到月亮在它面前像一颗弹珠。
月华看不清它的形状,因为深渊太黑了,它的绝大部分都隐藏在黑暗中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它在呼吸。每一次呼吸,深渊都在震动,月亮都在颤抖。
然后画面碎裂了。
月华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姜望收回手指,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脸色很白。不是那种病态的白,而是一种——见了不该见的东西之后的白。
院长的声音响起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:
“姜老,看到了什么?”
姜望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雾气变浓了一次,又变淡了一次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:
“我看不透。”
院长没有说话。
姜望继续说:“我本想探他的经脉,看看九幽煞气的根源在哪里。但我顺着煞气的脉络往下探,探到了一个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一个深渊。”
孟婆婆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秦先生从树上直起了身子。
“深渊?”院长重复。
“深渊。”姜望肯定地说,“无边无际的深渊。深渊里有一轮月亮,灰蓝色的,在发光。月亮下面,深渊底部,有什么东西在沉睡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一个化神境修士,声音在发抖。
“那东西,我只看到了冰山一角。但就是这一角——我活了六百多年,见过圣境强者的威压,见过上古凶兽的骸骨,见过天地异变的奇景——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神情。
“我从来没有感受过那样的气息。”
院长问:“什么样的气息?”
姜望说了一个字:
“古。”
古。不是强,不是大,不是恐怖,而是——古。像是在时间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,比天地更古老,比法则更久远。
孟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,她的脸色比姜望好一些,但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“我早上探他的脉,只探到了表面。”孟婆婆说,“我以为他是‘宿主’,煞气是‘生长’在他体内的。但现在看来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是煞气在生长。”
“是他的身体在封印。”
全场寂静。
雾气似乎都凝固了。
月华站在古井边,听着他们的对话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恐惧。是——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他的骨头里刻下了一行字,而他今天终于能模糊地辨认出第一个笔画。
院长走到月华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这个角度,月华能看到她眼底深处的情绪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震惊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像是一个考古学家,挖开了一层土,发现下面不是文物,而是一座从未被记载过的文明。
“月华,”院长说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月华说:“不知道。”
院长看着他,目光深邃如古井。
“这意味着,七百年前的幽王——”
她一字一顿地说:
“比不上你一根头发。”
月华没有说话。
晨风吹过古井,吹动他披散的长发。灰蓝色的光从井底透上来,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,看不分明。
远处,玄霸天的声音从西厢传来,瓮声瓮气的,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欢快:
“月华!吃饭了!今天有肉!”
月华转过身,朝西厢走去。
他的背影在雾气中渐渐模糊,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画。
院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
“千古无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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