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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下山

第八章 下山 (第2/2页)

月华收回枪,枪身上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,像在舔嘴唇。
  
  玄霸天站在他身后,嘴巴张着,忘了合上。
  
  “大哥——不,月华,”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,带着明显的震撼,“你刚才那一枪,用了几成力?”
  
  月华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  
  “半成。”他说。
  
  玄霸天的嘴巴张得更大了。
  
  月华把枪收回体内——枪身缩短,缩回掌心,像一根骨头被吸回了身体。他的手掌完好如初,连个红印都没有。
  
  “走吧。”月华说。
  
  他迈步走向河边。河上没有桥,但他没有停。他的脚踏上水面,踩在浑黄的河水上,像踩在平地上。不是轻功,不是法术,而是——他的身体太“重”了。不是重量,是“质”。九幽骨的分量,让水面在他脚下变得像地面一样坚实。
  
  玄霸天跟在他身后,他不需要踩水。他的玄黄定鼎体让他整个人重逾千斤,但他走在水面上,每一步都踩出一圈涟漪,涟漪扩散开去,河面上的断木被推开,露出下面浑浊的水。
  
  两个人走过河,没有回头。
  
  身后,十二只血眼鸦的尸体漂在河面上,顺流而下。它们的身体没有腐烂,没有发臭,只是漂着,像十二片枯叶。
  
  河水流了很远之后,那些尸体才开始分解。不是腐烂,而是——从内部开始瓦解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体内“吃”掉了它们。骨头、血肉、羽毛,一点一点地消失,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  
  连灰都没有。
  
  ---
  
  南疆的深处,没有路。
  
  只有密林、沼泽、山崖,和隐藏在其中的妖兽与修士。月华和玄霸天走了三天,遇上了两波妖兽——一波是三阶的铁背狼,群居,十二只;一波是四阶的毒蟒,独行,一条。
  
  铁背狼是玄霸天杀的。
  
  他用拳头。一拳一个,十二拳,十二只。铁背狼的铁背在他面前像纸糊的,一拳下去,骨头碎成渣,内脏从嘴里喷出来。玄霸天杀完之后,身上没有沾一滴血——不是因为他躲得快,而是因为他的玄黄定鼎体自动形成了一层无形的护盾,血液溅到护盾上就滑落了,像水落在荷叶上。
  
  毒蟒是月华杀的。
  
  他用“弑”。一枪,从毒蟒的上颚刺入,从后脑穿出。毒蟒的身体有十丈长,水桶粗,四阶妖兽,相当于金丹境修士。但在“弑”面前,它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。枪尖刺入它头颅的一瞬间,它的灵魂就被灭了——不是杀死,是“灭”。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。
  
  玄霸天看着毒蟒的尸体,沉默了很久。
  
  “月华,”他说,“你的枪,是不是能杀灵魂?”
  
  月华想了想。
  
  “能。”他说。
  
  不是他确定的,是“弑”告诉他的。枪身上的纹路在杀死毒蟒之后亮了一下,传递给他一个信息:饱了。
  
  不是饱了,是——尝了一口。
  
  月华看着枪身上的纹路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“弑”不是一把枪。它是一个活物。它以灵魂为食。九幽煞气是它的壳,九幽弑煞枪是它的形,它的本质是——一个以灵魂为食的、古老的、从九幽深渊中爬出来的东西。
  
  它认月华为主,不是因为月华强,而是因为月华的身体是它的“巢”。月华的九幽骨是它的栖息地,九幽血是它的食物,九幽魂是它的同伴,九幽意志是它的母亲。
  
  “弑”是九幽意志的孩子。月华也是。
  
  他们是兄弟。
  
  不,不是兄弟。是——同源。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的两股水,一股凝成了人形,一股凝成了枪形。人是月华,枪是“弑”。人和枪,本为一体。
  
  月华低头看着掌心,想象着“弑”从掌心长出来的样子。它长出来的时候,不疼。不是没有感觉,而是——那种感觉不是疼,是一种“释放”。像一个人憋了太久的气,终于呼出来了。
  
  “月华。”玄霸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前面有人。”
  
  月华抬起头,顺着玄霸天的手指往前看。
  
  密林的尽头,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有几间木屋,木屋周围围着一圈木栅栏,栅栏上挂着几面旗。旗是蓝色的,上面绣着一个字:“武。”
  
  不是宗门的旗,是武馆的旗。
  
  南疆深处,一个武馆。
  
  月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  
  南疆没有官府,没有规矩,但有武馆。武馆是最底层的势力,比宗门还低,比散修联盟还散。它们不收天才,不收富人,只收那些走投无路的人——被宗门赶出来的弟子,被家族抛弃的庶子,被仇家追杀的无名之辈。
  
  武馆教不了什么高深的功法,给不了什么珍贵的丹药,但它们给一样东西:一个落脚的地方。
  
  月华看着那几面蓝色的旗,忽然想起了青阳县。想起了那个破棚子,那个豁了口的陶碗,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等人丢铜板的少年。
  
  他没有犹豫,迈步走向武馆。
  
  玄霸天跟在他身后,庞大的身躯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  
  木栅栏的门是开着的。
  
  门后面站着一个老头,六十多岁,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。他的修为不高,月华能感觉到——金丹境,而且是很老的金丹境,气血已经开始衰败,战斗力可能还不如一个壮年的凝丹境。
  
  老头看见月华和玄霸天,愣了一下。
  
 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。前面那个少年,长发披肩,面容冷峻,幽黑色的眼睛深处沉着灰蓝色的碎冰,手里没有兵器,但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。后面那个壮汉,八尺多高,肩宽如门板,皮肤泛着暗沉沉的土黄色光芒,像一个铁铸的塔。
  
  老头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开口了:“两位……是来避难的,还是来踢馆的?”
  
  月华看了他一眼。
  
  “借宿。”他说。
  
  老头松了口气,侧身让开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  
  “请进,请进。寒舍简陋,两位不要嫌弃。”
  
  月华走进木栅栏,玄霸天跟在他身后。木屋不大,院子里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,墙角种着几棵青菜,一只老母鸡在菜地里刨食。
  
  月华看着那只老母鸡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
  
  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  
  老头跟在后面,小心翼翼地说:“回公子,这里是南疆的边缘,再往南走三百里,就是万妖谷的地界了。我们这个地方没有名字,大家都叫它‘三不管’——宗门不管,朝廷不管,妖族不管。”
  
  月华脚步顿了一下。
  
  万妖谷。
  
  大梁皇朝最神秘的势力。独立于排名之外,存在时间不可考,大梁建国前便已存在。谷主是一头活了万年的九尾天狐,修为深不可测。万妖谷每百年遣一位“使者”入世,行踪诡秘,目的不明。
  
  月华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  
  万妖谷。离这里三百里。
  
  他没有说什么,跟着老头走进木屋。
  
  木屋里很简陋,一张桌子,几条板凳,墙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。桌上放着一碗粥和半块咸菜,显然是老头的晚饭。
  
  老头不好意思地把粥碗收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桌子,请月华和玄霸天坐下。
  
  “两位还没吃饭吧?我去煮。”
  
  月华说:“不用了。我们带了干粮。”
  
 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块饼——苏芷准备的,不是普通的饼,是用灵米做的,吃了能恢复体力。他把一块饼递给玄霸天,一块饼掰成两半,一半自己吃,一半递给老头。
  
  老头愣了一下,接过饼,眼眶忽然红了。
  
  他在南疆住了二十年,从来没有过客给他分过吃的。来这里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人,个个自顾不暇,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快死的老头有没有饭吃。
  
  “谢谢公子。”老头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  
  月华没有说话,低头吃饼。
  
  饼很硬,嚼起来像石头。但月华嚼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在吃一顿大餐。
  
  玄霸天也在吃饼,他吃得很快,三口就吃完了一块。然后他从储物袋里又摸出一块,塞到老头手里。
  
  “大爷,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  
  老头看着手里第二块饼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  
  他活了一百三十岁,金丹境的修士,在南疆的风雨里熬了一辈子。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,什么都能扛了。但两个素不相识的少年,给了他一碗饼——不,半碗饼——他的眼泪就止不住了。
  
  不是因为他脆弱。
  
  是因为他在南疆活了二十年,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人看。
  
  月华吃完饼,抬起头,看着老头。
  
  “大爷,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
  老头擦了擦眼泪,声音沙哑:“老朽姓吴,单名一个‘安’字。平安的安。”
  
  月华点了点头。
  
  “吴安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说,“今晚我们住在这里。明天一早走。住宿费——你开个价。”
  
  吴安摇头:“不要钱。两位能来,是小老儿的福气。”
  
  月华看了他一眼,没有坚持。
  
 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瓷瓶——孟婆婆给的金疮药,七品的,在外面能卖几百灵石。他把瓷瓶放在桌上,推到吴安面前。
  
  “你的膝盖有旧伤。这个药,每天涂一次,七天就好。”
  
  吴安愣住了。他的膝盖确实有伤,是二十年前被仇家打的,一直没好,每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。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。
  
  “公子,你怎么知道的?”
  
  月华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朝门外走去。
  
  “霸天,走了。”
  
  玄霸天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
  
  吴安捧着那个瓷瓶,站在木屋门口,看着两个少年走进夜色中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一个高瘦,一个庞大,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人。
  
  吴安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也有一个兄弟,也是这样的——一个在前面走,一个在后面跟,影子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人。
  
  后来那个兄弟死了。死在仇家手里。吴安替他报了仇,但仇报完了,兄弟回不来了。
  
  吴安捧着瓷瓶,站在月光下,眼泪流了满脸。
  
  “两位公子,”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,“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
  
  月华的声音从远处飘来,很轻,但很清晰:
  
  “月华。”
  
  然后玄霸天的声音,瓮声瓮气的,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骄傲:
  
  “玄霸天!”
  
  吴安记住了这两个名字。
  
  他活了一百三十岁,金丹境的修士,在南疆的风雨里熬了一辈子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,没什么可盼的了。
  
  但今晚,他有了。
  
  他想看到这两个名字,将来被所有人知道。
  
  ---
  
  月华和玄霸天走出了很远。
  
  月光很亮,亮得能看清地上的每一根草。南疆的夜风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,不臭,是一种很原始的气息。
  
  玄霸天走在月华身后半步的位置,忽然开口了:
  
  “月华。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你刚才怎么知道那个大爷膝盖有伤?”
  
  月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了几步,然后说了一句话:
  
  “他走路的时候,右腿比左腿慢了半拍。不是故意慢的,是膝盖疼,不敢用力。”
  
  玄霸天愣了一下。
  
  “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?”
  
  月华没有回答。
  
  他能看出来。不是因为他观察力强,而是因为——他在青阳县做了十年乞丐。乞丐的世界里,没有秘密。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伤藏得很好,但藏不住的。走路快了半拍,说明右腿有力;慢了半拍,说明膝盖有伤;身体微微前倾,说明腰不好;呼吸不均匀,说明肺有问题。这些都是乞丐们用命换来的经验——你只有看懂了别人的伤,才知道怎么避开他的拳头,怎么抢到他的地盘。
  
  月华把这些经验带到了南疆。
  
  “月华,”玄霸天的声音又响起来,瓮声瓮气的,带着一种认真,“我觉得你特别厉害。不是因为你的枪,是因为你这个人。”
  
  月华没有回头,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点。
  
  “拍马屁没用。”他说。
  
  玄霸天急了:“不是拍马屁!我说真的!”
  
  月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
  
  不是笑,但比笑更真。
  
 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  
 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他们身后,照在他们前面的路上。路很长,看不清尽头。但两个人都没有停。
  
  一个在走,一个在跟。
  
  大哥在前面,小弟在后面。
  
  影子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人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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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第八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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