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第一章 (第2/2页)体会了一切童年的美好,然后拼命读书,考大学,走出大山。去体会父母,邻居没感受过的城里生活……
他想知道,人活着的滋味,是不是真的比做树好。
他尝到了。
他尝到了金榜题名时的欣喜若狂,那是树根吸饱了雨水的感觉;他尝到了洞房花烛夜时,妻子在他耳边低语的温热,那是三千年从未有过的暖流。
可是,做人是有代价的。
做树,只要站着,就能活几千年。
做人,只要动情,就要受万箭穿心之苦。
和林婉分手那天,顾长青站在未名湖畔,看着那枚丁香花吊坠沉入水底,觉得心里某个刚刚学会跳动的地方,也跟着那抹淡紫一起,悄无声息地碎掉了。
父亲走时,顾长青觉得心里像被抽走了一根顶梁柱,往后日子再没了踏实的依靠,只剩满心的空落。
母亲离开后,他心里的最后一丝暖意也散了,像被丢进无边黑夜里,只剩孤单和冷。
妻子走后,顾长青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,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,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提醒他,往后余生,再无归人。
得知儿子儿媳出车祸离开的消息的那一刻,顾长青觉得整个世界瞬间崩塌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到窒息,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在一瞬间被抽离。
小孙子的手在他掌心一点点凉下去,顾长青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冻成了冰,他死死攥着那只小手,想把所有的温度都渡过去,可指尖传来的只有越来越深的凉意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着他早已破碎的心。
顾长青送走了所有人,他坐在秦岭南麓老屋的门槛上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地平线,将天边染成一片黯淡的橘红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卷着几片枯叶,落在他布满皱纹的手背上。他伸出手,想抓住点什么,却只握住了一掌虚空。
他送走了父亲,那个在田埂上教他认禾苗的农民;送走了母亲,那个在灶台边给他蒸红薯的农妇;送走了林婉,那个送他丁香花吊坠的姑娘;送走了妻子,那个陪他走过半生风雨的女人;送走了儿子和儿媳妇,那两个总是笑着叫他“爸”的年轻人;最后,送走了小孙子,那个在他掌心攥着手指、奶声奶气喊“爷爷”的孩子。
每一个离开的人,都像从他心里剜走一块肉。起初是疼,撕心裂肺的疼,后来疼得麻木了,只剩下一片空。他以为自己还能撑下去,可当小孙子的手在他掌心彻底凉下去时,他忽然觉得,自己心里最后一丝活气,也跟着散了。
老屋里静得可怕。没有孩子的笑声,没有妻子的唠叨,没有儿子喊“爸”的声音,连风穿过堂屋的声音,都显得那么冷清。他摸了摸胸口,那里曾经挂着林婉送的丁香花吊坠,后来沉进了未名湖;曾经藏着妻子的体温,后来只剩冰冷的墓碑;曾经抱着小孙子,后来只剩空荡荡的怀抱。
夕阳彻底落下去了,天边的橘红变成了深灰,像一块巨大的幕布,将整个世界都罩了进去。顾长青慢慢站起身,膝盖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他走出院子里,走向那棵老银杏树——那是他的本体,三千年了,依旧枝繁叶茂,可树里魂却在自己的大脑里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树干,粗糙的树皮硌得他手指发疼。他想起冻死在大树的怀里孤儿;想起他刚做人第一次灵魂与肉体融合时的喜悦;想起了……
可现在虽然顾长青如愿当了一世人,也体验到了人生百态,有喜悦,有悲伤,但更多的是离别的痛。
风又吹过来,卷着银杏叶落了他一身。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纹路,那些曾经清晰的掌纹,如今也变得模糊了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一片枯叶,风一吹,就该落了。
他转身走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将最后一丝天光都挡在了外面。屋里黑漆漆的,没有点灯,他也不想点。他走到床边,慢慢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他想,这样也好。他送走了所有人,也该送自己走了。这世上,再无顾长青,只剩一个空壳,守着回忆,慢慢老去。
窗外的风,吹了一夜。老银杏树的叶子,落了一地。
这世上,再无银杏树顾长青。只有化为人形的顾长青!
顾长青原本以为,做人能让他摆脱孤独。可结果却是,他从一个孤独的旁观者,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幸存者。
“真热闹啊。”顾长青低声呢喃。
墙外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有人在求婚,有人在直播,有人在放声大笑。
这长安城,从大唐的盛世走到如今,名字变了,城墙修了又塌,但这热闹劲儿,似乎从来没变过。
顾长青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掌纹纵横交错,像极了这树下的根系。
他突然觉得有些累。
那种累,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灵魂深处的疲惫。
他是一棵活了几千年的树,他本该无情无欲。可这六十年的红尘打滚,让他染上了太多的“人气”。他贪恋过温暖,所以才会被寒冷伤得体无完肤。
“还是做树好啊。”
顾长青叹了口气,目光重新落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上。
这棵树,雌雄同株,自己给自己授粉,自己给自己结果。它不需要依赖谁,也不需要陪伴谁。它站在这里一千四百年,看尽了李世民的雄心,看尽了安史之乱的烽火,看尽了这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。
它不言,不语,不悲,不喜。
顾长青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着树皮。
“老头子,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,“下辈子,咱们换换吧。你去做人,去尝尝那热炕头、热汤面的滋味。我来继续做树,替你站在这儿,挡这漫天的风雪。”
一阵风吹过。
一片金黄的叶子悠悠飘落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顾长青的肩头。
像是一枚勋章,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。
墙外的游客们还在欢呼,还在奔跑。而墙内的老人,守着一棵古树,守着一堆骨灰般的落叶,守着他那无人知晓的、长达三千年的寂寞。
长安的雪,还没下。
但顾长青的心里,已经白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