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第九章 (第2/2页)“哇——”
顾长青突然哭了一声。
这哭声不像刚才那样洪亮,而是带着一种细弱的、委屈的调子。
他感觉到了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空虚。那不是根须缺水的干渴,而是一种更直接的、更令人恐慌的索取。
他饿了。
这一声哭,像是一把锤子,重重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成年人的心上。
“娃饿了……娃饿了……”王秀英急得团团转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这可咋办啊……这大雪封山的,连口热汤都没有……”
顾怀瑾叹了口气,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生下来是好事,是好事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长青,长青,可这活下去的路,比登天还难啊。”
“爹,我想办法。”顾大山突然开口了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明天雪停了,我就进山。听说黑土洼那边的农场刚收完庄稼,地里可能还有漏下的红薯蔓子,或者是冻死的野兔子。”
“不行!”王秀英猛地转过头,厉声喝止,“那黑土洼离这儿有几十里地,还要翻过两道梁子!现在雪这么深,狼都饿疯了,你去了就是送死!”
“那咋办?就看着娃饿死?”顾大山吼了一句,随即又颓然地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“娘,我不能看着娃饿死啊。我是他爹,我得让他活。”
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个灯花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
顾长青躺在母亲的怀里,听着这些对话。
他感觉到了父亲身上的颤抖,那是作为一个男人,面对生存压力时的无力感;他感觉到了爷爷那声叹息里的沉重,那是对这个时代的无奈。
这就是人吗?
这就是顾家吗?
作为一棵树,他习惯了孤独。他站在那里,看云卷云舒,看花开花落。他的世界里,没有“责任”,没有“生计”,只有“存在”。
可现在,他被卷进了这个名为“家庭”的漩涡里。
他看到了他们的苦难,也看到了他们的坚韧。
那两个硬邦邦的糠面窝头,在顾长青眼里,比三千年的日月精华还要沉重。那是顾家几代人,用命换来的口粮。
他突然不想哭了。
他努力地止住眼泪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。
顾大山似乎感觉到了儿子的目光,他抬起头,正好撞上了顾长青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那一瞬间,顾大山愣住了。
他总觉得这个刚出生的娃,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那不是婴儿该有的懵懂,而是一种……安慰?
是的,安慰。
顾长青看着父亲,心里默默地想:
“别怕,爹。”
“既然爷爷给我取名‘长青’,那我就不会让这个家断绝。”
“我是一棵活了三千年树。我的根,能扎进最深的地底;我的叶,能捕捉最微弱的光。”
“我会活,我也会让你们活。”
“哇——”
他又哭了一声,这一次,哭声里没有了委屈,只有力量。
王秀英赶紧把儿媳妇手里的窝头掰碎,用开水冲成了一碗糊糊。她端着碗,一勺一勺地喂给儿媳妇。
“吃吧,吃了就有奶了。长青还等着呢。”
顾大山看着这一幕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他走到顾怀瑾面前,接过那根湘妃竹木棍。
“爹,明天一早我就走。”
顾怀瑾看着儿子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去吧,小心点。要是实在找不到,就早点回来。家里……家里还有我。”
顾大山没说话,只是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风雪。
风雪依旧在呼啸,像是要把这个世界掩埋。
但在这一间破败的土坯房里,在这盏如豆的油灯下,一种名为“顾家”的生命力,正在顽强地燃烧着。
顾长青看着这一切,他在心里,对自己,也对这个家,许下了一个承诺。
“我会保护你们的。”
“就像那棵银杏树,守护这片土地一样。”
“我会用我这三千年的生命,守护这个家,守护这个名为‘顾长青’的新生命。”
这一夜,顾家无眠。
两个硬邦邦的糠面窝头,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,还有窗外那漫天的风雪,构成了顾长青来到人间的第一个夜晚。
他知道了,做人,很难。
但他也知道了,做人,很暖。
因为有顾家。
因为有这个名字——顾长青。
万古长青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