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章 轻轻摇晃
第286章 轻轻摇晃 (第1/2页)曾小凡把那本小书还给林巧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地头的三棵野柴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叶子背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,像是蒙了一层薄霜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说:“巧儿,今天就到这儿吧。你念了一下午,嗓子都干了。回去多喝点水,明天再来。”
林巧把书收进怀里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,说:“小凡姐,我明天还来。我娘说,让我跟着你好好学。她说你心沉,学东西扎实,不像我,毛毛躁躁的。”
曾小凡笑了,说:“你才不毛躁。你念书念得清楚,我听得明白。咱们两个,一个认字,一个认地,合在一起,正好。”
林巧走了之后,曾小凡没有马上回家。她蹲在地头,又看了那三棵野柴胡一会儿。夕阳照在柴胡的叶子上,墨绿色的叶片边缘镶了一层金边。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的叶子,指腹上沾了一点淡淡的药香。那香味跟地里人工种的柴胡不一样,更冲,更野,像是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力气。她想起手抄本上写的“石缝中生者,根最深,药力最厚”,心里琢磨着,这三棵柴胡的根到底能扎多深。手抄本上说,栽野柴胡于地头,其根深扎,地气随之而下,栽种之柴胡根亦随之而深。她种了七八年柴胡,知道柴胡的根一般也就扎到一尺来深,再深就扎不动了。可后山石缝里的那些野柴胡,根能扎到石头缝里去,顺着石缝往下钻,有时候能钻到两三尺深。那得是多大的劲。
她站起来,往家走。白晨已经从镇上回来了,三轮车停在院子里,车斗里放着一摞东西。她走过去一看,是两本本子,两支铅笔,还有一本厚厚的字典。字典是旧的,封面有点卷边,但里面的纸页还算完整。白晨从屋里出来,说:“字典是旧书摊上买的,便宜。本子和铅笔是新的。你看看行不行。”
曾小凡拿起字典翻了翻,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,她大部分都不认识。但她看见“柴”字那一页,上面写着“柴胡,多年生草本,根入药”。她用手指点着那几个字,一个一个地看,心里觉得踏实。她说:“行,挺好的。有了字典,我就能自己查了。”
白晨说:“你学归学,别熬太晚。明天还得早起翻粪堆。”
曾小凡说:“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曾小凡坐在炕上,把字典放在膝盖上,借着电灯的光,一个一个字地认。她先查了“柴”字,又查了“胡”字,然后查了“黄”字、“芩”字、“白”字、“芍”字。有些字笔画太多,她看了半天也记不住,就用铅笔在本子上描,描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描得有点像了才停下。白晨已经躺下了,呼吸均匀,偶尔翻个身。她怕吵醒他,就把字典往怀里收了收,身子往炕里挪了挪,继续描。描到“芎”字的时候,她实在困了,本子上的字开始模糊,铅笔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炕上。她捡起来,把本子和字典收好,躺下来。闭上眼睛之前,她想着“川芎”两个字,一个草字头,一个“弓”,一个“川”。她想,明天问问巧儿,这个字念什么。然后她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曾小凡起来的时候,白晨已经在地里了。她洗了脸,把鸡放出来,喂了狗,然后走到地头。那三棵野柴胡在晨光里站着,叶子上挂着露水,亮晶晶的。她蹲下来看了看,根部的土还是湿的,昨天浇的水还没干透。她用手把根部的土轻轻按了按,让土跟根贴得更紧。然后她站起来,去翻粪堆。
粪堆在院子西边,是去年冬天堆的,经过一冬一春的发酵,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肥土。她用铁锹把粪堆翻了一遍,把底下没发酵好的翻上来,把上面发酵好的翻下去。翻到一半的时候,林巧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。她说:“小凡姐,我来了。今天念什么?”
曾小凡说:“你先帮我把粪堆翻完,咱们再念书。种药的人,先得把地养好。地养好了,药才长得好。”
林巧二话没说,拿起另一把铁锹,跟着曾小凡一起翻。两个人翻了一个多钟头,把粪堆翻了个个儿。曾小凡用袖子擦了擦汗,说:“行了。歇一会儿,咱们念书。”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。林巧把《林氏草药录》和那本小书都带来了,摊在石桌上。她翻开小书,说:“小凡姐,昨天念到白芷。今天接着念,后面还有几页,是讲怎么熬乌金散的。”
曾小凡说:“你先念一遍,我听着。有不认识的字,你告诉我。”
林巧念道:“乌金散,以柴胡为君,黄芩为臣,白芍、甘草为佐,当归、川芎、白芷为使。七味合熬,三煎三滤,文火收膏,晒七日,切块。用时以手心捂热,以人气引之。心静则药纯,心乱则药杂。”
曾小凡闭着眼睛听,听到“心静则药纯,心乱则药杂”的时候,心里动了一下。她想起昨天下午坐在石凳上闻乌金散的时候,手心里那股热顺着胳膊往上走,走到胸口,走到头顶,又往下走,走到脚底。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想,心里很静,所以药味才那么浓,那么沉。她睁开眼睛,说:“巧儿,你太爷爷说的‘以人气引之’,我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。昨天我坐在太阳底下,手里捂着乌金散,什么也不想,就觉得手心发烫,药味往骨头里钻。那是不是就是‘人气引之’?”
林巧说:“我娘也说过。她说我太爷爷当年熬药的时候,熬好了不马上收,要先在太阳底下晒七天。晒的时候,每天早晨用手心捂一会儿,说是‘以人气引药气’。她说人身上有热气,药块里有药气,两下一碰,药气就活了。”
曾小凡说:“那你娘会不会熬乌金散?”
林巧说:“我娘说她只记得大概,具体的火候和分量记不清了。她说我太爷爷熬药的时候,不让人看,一个人关在屋里,三天三夜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药膏就成了。她只记得七味药,柴胡用得最多,其他的少一些。但具体多少,她不知道。”
曾小凡想了想,说:“没关系。咱们先把药性摸清楚。你太爷爷的书上写了君臣佐使,写了药性主治。咱们一味一味地学,学透了,再试着熬。熬的时候,先少熬一点,试试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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