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一张纸
第1章 一张纸 (第2/2页)陈默回到工位,打开电脑,想调取当时的原始数据和自己的工作记录。发现权限被限制了。他给IT发邮件询问,石沉大海。下午,他被通知来人事部。
然后,就是现在。这张纸,和纸后面刘莉那张程式化的、带着打发意味的脸。
“手续……找谁办?”陈默听到自己的声音,有点干,但还算平稳。
“哦,出门右转,找小张。她会给你清单,领着你去各个部门盖章。”刘莉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,语气更松快了些,甚至扯出一点职业化的微笑。“补偿金和工资,会跟下个月发薪日一起打到卡上。没问题的话,在这里签个字。”她又推过来一张纸,是签收单。
陈默拿起笔。笔是公司统一配的黑色签字笔,笔身很轻。他写下自己的名字。“陈默”。两个字,工工整整,和无数份文件、报销单上的签名一样。只是这次,签完,他在这里的痕迹,大概就彻底清了。
他把签好的单子推回去。
刘莉接过去,扫了一眼,点点头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。“你的离职证明,还有一些社保转移的单子,都在里面。祝你接下来一切顺利。”她把文件袋也推过来,这次用了点力,袋子滑到桌子中间。
一切顺利。陈默拿起文件袋,不厚。他又拿起那张解除合同通知,对折一下,再对折,塞进自己那个磨得起毛边的旧帆布包里。帆布包很沉,里面装着午饭饭盒、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、几支笔、一个笔记本,还有昨天没看完的一份行业报告。现在,多了这张纸。
“谢谢刘经理。”他说。站起身。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嗯。”刘莉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,拨了个短号,没再看他。“小张,陈默过去办手续了,你接待一下。”
陈默转身,拉开门。人事部的空调总是开得很足,冷气扑在脸上。门外是开放的办公区,有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抱着文件走过,瞥见他从人事经理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牛皮纸袋,眼神飞快地掠过,没有任何停留,又继续走自己的路,低声交谈着别的。没人多看一眼。很正常,每天这里都有人进进出出,哭的,闹的,平静的。他只是其中一个。
他右转,找到那个叫小张的年轻女孩的工位。女孩正在电脑上聊着什么,手指敲得飞快,表情生动。看到他过来,立刻切换成标准的工作脸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流程单。
“陈默是吧?先填一下这个表格。然后按这个顺序,去行政部交还门禁卡和电脑,去IT部注销账号,去财务部核对欠款,最后回我这里交单子,领离职证明。”她语速很快,流程熟练,像是在背诵。“电脑和门禁卡今天必须交还。其他物品清理好了吗?个人物品今天可以带走,公司物品不能带走。需要纸箱吗?那边有。”
陈默接过流程单,说:“不用纸箱,我东西不多。”
“那行,你先填表。填好了我带你过去。”
陈默坐到旁边的空椅子上,开始填表。姓名,工号,部门,入职日期,离职日期……都是熟悉的信息。离职原因那一栏,他顿了顿,按照刘莉说的,写了“公司业务调整,双方协商一致解除”。字迹依旧工整。
填好表,小张接过看了一眼,站起身。“走吧,先去行政部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陈默像个沉默的影子,跟在小张后面,穿梭在各个部门之间。交还门禁卡的时候,行政部的大姐接过卡,在机器上“嘀”一下注销,随手扔进一个盒子,里面已经躺了七八张卡。她没抬头,说了句:“行了。”
去IT部。IT的小哥叼着棒棒糖,在电脑上操作一番,问:“邮箱要备份吗?给你半个小时,自己收一下。半个小时后自动注销。”
陈默说:“不用了。”没什么需要备份的。工作往来邮件,私人邮件他从来不用公司邮箱。私人文件,他电脑里几乎没有。
“行。”小哥敲了几下键盘,“账号权限都关了。电脑呢?”
“等下交。”
“嗯,交的时候别忘了让行政在单子上签字。”小哥说完,就继续看自己的屏幕了。
财务部核对工资和补偿金数额。会计是个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对着电脑屏幕念了几个数字,问陈默:“这个数,对吧?”
陈默点头:“对。”
“下个月发薪日一起打到你工资卡,没问题吧?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在这签个字。”
陈默签字。
最后回到小张那里,把行政部、IT部(确认电脑已交还)、财务部都签过字的流程单交给她。小张核对了一遍,拉开抽屉,把刚才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又拿出来,递给他。
“好了,手续都办完了。这是你的离职证明和社保转移单,收好。以后如果有新单位需要,可以用这个。”她公事公办地说完,又补了一句,像是标准结束语:“祝你以后发展顺利。”
“谢谢。”陈默接过文件袋,放进帆布包。和那张解除通知叠在一起。
他没有回工位。工位上那点私人物品——一个喝水杯子,半包抽纸,一本便签,几支笔——刚才去行政部之前就已经收拾好,塞进帆布包了。电脑和充电线已经交了。那个坐了不到一年的格子间,现在应该已经空了,像他从来没在那里存在过一样。
他背着包,走到电梯间。等电梯的时候,旁边站着两个其他部门的女生,正兴奋地讨论晚上去哪家新开的餐厅打卡。电梯门开了,里面人不多。他走进去,按下1楼。那两个女生也进来了,继续说着话。电梯下行,轻微的失重感。数字跳动。
一楼到了。他走出电梯,穿过空旷的大堂。旋转门缓缓转动,他推门出去。
四月的风立刻裹了上来,不冷,但也不暖和,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、灰尘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。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。他站在写字楼高高的玻璃幕墙下,旁边是匆匆走过的西装革履的人群,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响着喇叭窜过,有穿着精致套装的女士打着电话快步走过,高跟鞋敲击地面,清脆急促。
他站了几秒钟,抬手挡了一下阳光。然后从旧帆布包里摸出手机。黑色的手机,屏幕上有几道裂痕,是上次不小心摔的,一直没去修。裂痕像蛛网,盘踞在屏幕中央。
手机震动起来。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:“妈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