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零点看书 > 他的废墟与玫瑰 > ## 第一章 坠落

## 第一章 坠落

## 第一章 坠落 (第2/2页)

邱莹莹关掉了论坛。
  
 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靠在墙上,仰起头看着天花板。
  
 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,有说有笑的,偶尔有人经过她身边,会放慢脚步,侧头看她一眼,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  
  像看一个得了传染病的人。
  
  她站了大概五分钟。
  
  然后她直起身,走回了教室。
  
  路过讲台的时候,她的余光扫到黑板右下角的课程表。第一节课是数学,八点整开始。现在是七点二十八分,还有三十二分钟。
  
  她回到座位上,坐下来,继续看书。
  
  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  
  她没看。
  
  又震了一下。
  
  她还是没看。
  
  然后,一条短信弹出来,直接显示在锁屏上——因为对方发的不是转账备注,而是一条普通的短信。
  
  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:
  
  「听说你妈住院了?需要钱的话可以找我,价格好商量。条件是——你主动申请退学。」
  
  邱莹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。
  
  然后她把这个号码存了下来,备注名写了一个字:墙。
  
  不是墙壁的墙。
  
  是“墙倒众人推”的墙。
  
 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件,把这条短信截图保存进去,同时保存了之前所有0.01元转账的截图,以及那个发件人信息。
  
 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用不用得上。
  
  但她知道一件事:如果有一天她要翻盘,她需要证据。
  
  而对方留下证据的方式,简直慷慨得像在做慈善。
  
 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。
  
  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——四节课,四个四十五分钟。邱莹莹每一节都听了,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,老师提问的时候她甚至举了两次手。
  
  第一次,数学老师叫了她,她站起来,答得完全正确。
  
  第二次,英语老师叫了别人。
  
  但她在举手的时候,坐在前面的一个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,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——大概他觉得,一个被全校唾弃的人,不应该还有勇气举手回答问题。
  
  下课之后,邱莹莹去了一趟洗手间。
  
  她刚走进隔间关上门,外面就进来了两个人。
  
  脚步声,高跟鞋——A中的女生校服配的是平底鞋,穿高跟鞋的只可能是高三那几个家里有背景、连校规都管不了的大小姐。
  
  “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吗?”一个声音说,带着笑,“坐在最后一排,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  
  “不然还能怎么样?哭吗?”另一个声音说,语气懒洋洋的,“人家可是女王陛下,女王怎么能哭呢?”
  
  “什么女王,假的。造假的女王,简称假女王。”
  
  两个人笑了起来,笑声在洗手间的瓷砖墙壁上撞来撞去,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  
  邱莹莹坐在马桶盖上,一动不动。
  
  她认出了第一个声音——是今天早上坐在她原来位置上的那个卷发女生。第二个声音她不确定,但听起来像是隔壁班的某个人。
  
  “你说她会不会退学?”卷发女生说。
  
  “不退学还能怎么办?名声都烂成这样了,换我我可待不下去。”
  
  “也是。不过说实话,我挺佩服她的,脸皮真厚。都这样了还能坐在教室里上课,要是我,我早就——”
  
  隔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  
  邱莹莹走出来,走到洗手台前,拧开水龙头,洗手。
  
  她洗得很慢,很仔细,连指缝都搓了一遍,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。
  
  洗手间里安静了整整十秒。
  
  那两个女生站在镜子前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尴尬,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硬撑出来的无所谓。
  
  卷发女生先反应过来,哼了一声:“看什么看?”
  
  邱莹莹关上水龙头,抽了两张纸巾擦手,然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。
  
 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,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卷发女生。
  
  “你今天的口红颜色选得不错,”她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,“但是涂歪了。左上唇,多出来了一毫米。”
  
  然后她拿起洗手台上的课本,走了出去。
  
  身后,两个女生面面相觑,谁都没说话。
  
  邱莹莹走出洗手间,在走廊上站了一秒。
  
 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  
  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她在压着一股从胸腔里往上涌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某种比愤怒更复杂的、像胆汁一样又苦又涩的东西。
  
  她没有回头。
  
  中午,邱莹莹没有去食堂。
  
  她坐在教室里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,里面装着两片全麦面包和一根火腿肠。这是她今天的午饭。面包是昨天在超市买的打折款,保质期到今天,火腿肠是那种最便宜的品牌,一根一块二。
  
  她把火腿肠夹在面包里,一口一口地吃。
  
  味道不算差。面包有点干,但火腿肠的咸味盖过了干涩感,嚼一嚼还能咽下去。
  
  吃到第二口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  
  这一次不是短信,是电话。
  
  来电显示:妈妈。
  
  邱莹莹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,清了清嗓子,按下了接听键。
  
  “妈。”
  
  “莹莹啊,开学了吧?”电话那头,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,但语气是努力打起精神的那种,“第一天怎么样?”
  
  “挺好的,妈。”邱莹莹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更稳,“老师都挺好,同学也都挺好。”
  
  “那就好。你吃饭了吗?”
  
  “吃了,在食堂吃的,红烧排骨,可好吃了。”她咬了一口面包,尽量让咀嚼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吃一块美味的排骨。
  
  “你呀,别光吃好的,也要吃点蔬菜。”母亲笑了,笑完之后咳了两声。
  
  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
  
  “妈,你药吃了吗?”
  
  “吃了吃了,你别操心我,好好读书就行。对了,你那个……保送的事,怎么样了?上次你说在等通知……”
  
  邱莹莹闭了一下眼睛。
  
  “还在等呢,妈。没那么快,高三才刚开始,不急。”
  
  “行,行,你忙你的,我不打扰你了。对了,天凉了,记得加衣服。”
  
  “嗯,你也是。早点休息,别做太多活。”
  
  “知道了知道了,挂了。”
  
  “妈——”
  
  “嗯?”
  
  邱莹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:“没什么。我爱你。”
  
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,然后母亲的声音变得有点哑:“我也爱你,莹莹。”
  
  电话挂了。
  
 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桌上,低下头,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面包。
  
  面包上沾了一点水渍。
  
  不是面包的水渍。
  
  是她的眼泪。
  
 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把那半块面包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  
  然后她喝了一口水,把保鲜袋叠好,放进书包侧袋里——这个保鲜袋还能再用一次,明天装早餐。
  
 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。
  
  A中的体育课从来都是放羊式的——集合点名之后,大家各自活动。男生去打球,女生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上聊天。
  
  邱莹莹换了运动服,去了舞蹈教室。
  
  她需要跳舞。
  
  每次她觉得世界要塌的时候,她都需要跳舞。不是因为跳舞能解决问题,而是因为跳舞的时候,她的脑子里只有动作、节奏和音乐,没有别的。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,像一剂麻醉药,能让疼痛暂时消失。
  
  她推开门,开灯,换鞋,走到镜子前。
  
  音乐响起来。
  
  她从第一个动作开始,一路跳下去,没有停。那个早上刚编好的八拍被她完美地嵌进了整段舞蹈里,像一颗缺失的牙齿终于被补上,咬合得严丝合缝。
  
  一遍。
  
  两遍。
  
  三遍。
  
  跳到第四遍的时候,她在做一个大跳动作时落地不稳,脚踝扭了一下,整个人摔在地板上。
  
  砰的一声,很响。
  
  她躺在地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汗水从额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
  
 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点接触不良,每隔几秒就闪一下,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。
  
  她盯着那盏灯,忽然觉得它很像一个人——一个在她面前永远看不清、永远在闪烁的人。
  
  她想起了高二那年的某个黄昏。
  
  那天她也是一个人在这个教室里练舞,练到浑身是汗,躺在地板上休息。然后门口出现了一个人。
  
  黑色校服外套,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。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复古的印章戒指,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  
  欧阳育人。
  
  A中唯一一个让她看不透的人。
  
  年级前三,但常年翘课,据说一学期能来上课的天数不超过三分之一。老师们对他又爱又恨——爱的是他考试的时候永远能给学校争光,恨的是他平时从来不把任何老师放在眼里。
  
  本市首富欧阳集团的独子。这个身份本身就像一件防弹衣,让所有人都无法真正触碰到他。
  
  他和邱莹莹的交集不多。同班两年,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。但每一句,她都记得。
  
  因为他说的话,总是和别人不一样。
  
  别人夸她“你真厉害”,他说的是:“你太努力了,努力到让人心疼。”
  
  别人说她“平民女王真了不起”,他说的是:“你这个称号,是在夸你,还是在提醒你永远不属于这里?”
  
  别人在她得奖之后发来恭喜的消息,他什么也没发。但在她得奖之后的第三天,她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双新的舞鞋——她的尺码,她最喜欢的牌子,她那双旧鞋磨破的位置,新鞋在那个位置做了加厚。
  
  没有纸条,没有署名。
  
  但她知道是谁。
  
  因为那双鞋的盒子里,放着一张购物小票,小票上的支付账户名是“欧阳育人”四个字。
  
  她没有去谢他。因为她知道,有些人做一件事,不是为了得到感谢。
  
  他是为了让她欠他。
  
  邱莹莹从地板上坐起来,揉了揉扭到的脚踝。不严重,只是轻微扭了一下,活动几下就好了。
  
  她站起来,重新回到镜子前。
  
  第五遍。
  
  这一次,她没有停,一口气跳完了整段曲子。
  
  最后一个动作收住的时候,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镜子里的自己满头大汗,脸红得像被火烧过。
  
 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  
  非常亮。
  
  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,风再大也吹不灭的那种。
  
  下午的课上完之后,邱莹莹没有立刻回家。
  
  她去了教务处。
  
  教务处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副主任刘老师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眼镜,表情永远像刚吃了一颗酸柠檬。
  
  “刘老师,我想问一下举报信的事。”邱莹莹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  
  刘老师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——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来问。
  
  “你来得正好,”刘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学校也在找你。关于举报信的事,需要你配合调查。这是调查通知书,你签个字。”
  
  邱莹莹接过文件,看了一遍。
  
  大致意思是:学校已经成立了调查组,将对举报信中的内容进行核实。调查期间,她需要随时配合询问,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调查进程。
  
  她拿起笔,签了字。
  
  “刘老师,”她放下笔,“我能问几个问题吗?”
  
  “你说。”
  
  “举报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
  
  “暑假期间,八月中旬。”
  
  “举报人是谁?”
  
  刘老师摇了摇头:“匿名举报,我们不知道是谁。”
  
  “那学校凭什么因为一封匿名举报信,就停掉我的保送资格和学生会职务?”邱莹莹的声音依然很平,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,“在没有查清楚之前,就先把人定罪了?”
  
  刘老师沉默了一下。
  
  “邱莹莹,”她的语气软了一些,但依然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硬度,“学校的处理确实是在调查期间采取的临时措施。如果你最后被证明是清白的,所有资格都会恢复。”
  
  “但如果我在被调查期间错过了保送申请的截止日期呢?”邱莹莹问,“错过了全国大赛的报名时间呢?错过了——”
  
  “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。”刘老师打断了她,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,“你先配合调查,其他的事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  
  邱莹莹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  
  她知道“以后再说”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  
  意味着推诿。意味着拖延。意味着——一个没有背景、没有靠山的学生,在被卷入一场风波之后,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“清白”,而“清白”这两个字,需要她用多少时间和代价去换?
  
  “好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我配合。”
  
  她转身走出教务处,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
  
 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,窗外是A中的操场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夕阳下笑着聊天。
  
  一切都很正常。
  
  一切都不正常。
  
  她拿出手机,打开校园论坛。
  
  那个帖子还在,又有新的回复了。她扫了一眼,大多数是跟风嘲讽的,偶尔有几条帮她说话的,很快就被淹没在口水里。
  
  但在帖子倒数第二页,她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回复。
  
  回复的内容只有一个字:
  
  「蠢。」
  
 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,没有头像,注册时间是今天。
  
  邱莹莹盯着那个“蠢”字看了很久。
  
  她不确定这个字是在骂她,还是在骂那些跟风嘲讽的人。
  
  但她总觉得,这个字背后站着一个人——一个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、常年翘课、却从未掉出过年级前三的人。
  
  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掉。
  
  欧阳育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?他从来不管这些闲事。在他眼里,整个A中大概都不过是一个他可以随时进出的游乐场,而她和她的“平民女王”称号,不过是游乐场里一个稍微有趣一点的玩具。
  
  不,不对。
  
  她想起那双舞鞋。想起他说过的话。想起高二那年他在天台上看她的眼神——那不是一个看玩具的人的眼神。
  
  那是一个猎手看着猎物的眼神。
  
  邱莹莹打了个寒噤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——像走在一条黑暗的走廊里,明明看不到任何人,但你能感觉到,有一个人就站在离你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你。
  
  看着你坠落。
  
  看着你挣扎。
  
  看着你在泥泞里爬起来,然后——
  
  然后伸出手,说:跟我走。
  
  她加快了脚步,走出了教学楼。
  
 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丝凉意。九月的天黑得比夏天早,六点钟的时候,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,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,像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颜料。
  
  邱莹莹走在回家的路上,耳机里没有放英语听力,而是放着一首老歌。
  
  歌里唱的是:
  
  “我和我最后的倔强,握紧双手绝对不放。”
  
  她听着这首歌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小跑。
  
  巷子里的牵牛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紫色,花瓣合拢了一半,像困倦的眼睛。
  
  她跑进楼道,爬上三楼,打开出租屋的门。
  
  十平米的小房间在等着她。桌上放着一杯凉白开,是她早上出门前倒的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地飘着。
  
  她放下书包,在床上坐了一会儿。
  
  然后她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了一个名字:沈一鸣。
  
  沈一鸣,街舞社的副社长,高二,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学弟。在所有的人都开始躲着她的时候,他今天在走廊上看到她,还主动叫了一声“学姐”。
  
  她没有回应——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她怕连累他。
  
  但现在,她需要他的帮助。
  
  她犹豫了几秒,按下拨号键。
  
  电话响了三声,接了。
  
  “学姐?”沈一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,“你怎么……”
  
  “一鸣,”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  
  “什么忙?”
  
  “论坛上那个帖子里的证据,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来源。尤其是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,我需要知道它是不是PS的。”
  
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  
  “学姐,”沈一鸣的声音变得很低,“你真的……没有做过那些事,对吧?”
  
  邱莹莹没有回答。
  
  “我当然信你,”沈一鸣立刻说,“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,这样我去查的时候心里有底。”
  
  “我没有做过。”邱莹莹说,四个字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  
  “够了。”沈一鸣说,“我帮你查。我认识一个计算机系的学长,他能做图片鉴定。”
  
  “谢谢。”
  
  “学姐,”沈一鸣犹豫了一下,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  
  邱莹莹看着窗外那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,窗外是别人的床单,在暮色中飘着,像一面投降的白旗。
  
  “我很好。”她说。
  
  挂了电话,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  
 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她每天睡觉前都会看着这条裂缝,想象它是某条真实河流的地图——长江,黄河,或者亚马逊。
  
  今天她不想想象了。
  
  今天她只想闭眼。
  
  但闭上眼睛之后,黑暗中浮现出来的,不是那条裂缝,而是一个人的脸。
  
  不是父亲的。不是母亲的。
  
  是欧阳育人的。
  
 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那双极深的黑眼睛里,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不是嘲讽,也不是幸灾乐祸。
  
  那是什么?
  
  她想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一个词:
  
  期待。
  
  他在期待什么?
  
  期待她哭?期待她倒下?期待她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,被这场风暴摧毁,然后灰溜溜地退学,从A中的舞台上永远消失?
  
  还是——
  
  期待她站起来?
  
  邱莹莹睁开眼睛。
  
  “我不哭。”她对自己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  
  “我不倒下。”
  
  “我不会消失。”
  
  “我会站在这里,站在你们所有人面前,让你们看清楚——我邱莹莹,不是你们能踩倒的人。”
  
  她从床上坐起来,打开台灯,拿出课本,开始做今天的作业。
  
  数学,五三,P78-82。
  
  英语,完形填空,三篇。
  
  物理,电磁感应,专题训练。
  
  她一道一道地做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  
 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她的手上,照在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上,照在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疤痕上——那是她十二岁那年,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,她在厨房切菜时不小心划到的。
  
  她当时没有哭。
  
  现在也没有。
  
  做到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,她卡住了。
  
  电磁感应的综合题,涉及动生电动势和感生电动势的叠加,条件复杂,计算量很大。她算了三遍,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样。
  
  第四遍,她换了一种思路,把整个过程拆成三个阶段,分别列出方程,然后联立求解。
  
  这一次,答案出来了。
  
  她对照了一下课本后面的参考答案——完全正确。
  
  邱莹莹在题号前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,表示这道题值得再做一遍。
  
 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。
  
 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照亮了她额角细密的汗珠,照亮了她微微抿紧的嘴唇,照亮了她眼睛里那团小小的、稳稳燃烧的火。
  
  窗外的夜很黑,风很大,对面楼的晾衣绳上那张白床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。
  
  十一点半,她做完了所有的作业。
  
  她合上课本,关了台灯,躺在床上。
  
  黑暗中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  
  一条新的短信。
  
  她拿起来看。
  
  发件人:欧阳育人。
  
  只有一行字:
  
  「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。」
  
 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。
  
 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回复:
  
  「离我远点。」
  
  发送。
  
  三秒后,回复来了:
  
  「不可能。」
  
  邱莹莹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扣在枕头旁边。
  
  她闭上眼睛。
  
  这一次,她没有再看到任何人的脸。
  
  她只看到了一面墙——一面很高很高的墙,墙上写满了各种嘲讽和谩骂。
  
  而在那面墙的脚下,有一个人正在往上爬。
  
  爬得很慢,手被砖缝磨破了,指甲里嵌着灰泥,膝盖磕出了血。
  
  但她没有停。
  
  她一直在往上爬。
  
  因为她知道,墙的后面不是悬崖,是王座。
  
  而那个王座,是她的。
  
  邱莹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  
  然后她沉入了九月第一个没有梦的夜晚。
  
  窗外,那只灰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回来,站在空调外机上,把头埋在翅膀里,安静地睡着了。
  
 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月光透过那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,落在她的枕头上,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,落在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疤痕上。
  
  像一只手。
  
  一只温柔的手。
  
 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时候,轻轻地,拍了拍她的头。
  
  (第一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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