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六章 全世界最好看的侧脸
## 第十六章 全世界最好看的侧脸 (第2/2页)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站在一片巨大的泡泡中间。泡泡从地面上升起来,大大小小的,透明的,表面折射着彩虹色的光。她伸出手,一颗泡泡落在她的掌心里,没有破。泡泡的表面映出一张脸——不是蔡家煌的脸,不是她自己的脸,而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、年轻的、明亮的、像夏天的阳光一样的脸。那张脸在笑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像一个从来没有受过伤、从来没有流过泪、从来没有对着纸片人说过“我爱你”的、干净的、透明的、像一颗没有被吹过的泡泡一样的人。她看着那张脸,觉得那张脸很眼熟,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,年轻的,明亮的,像夏天的阳光一样的声音。那个声音说:“别挂电话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——不是她的床,是蔡家煌的床。浅灰色的床单,深灰色的被子,一个白色的枕头,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,那是他的头睡出来的形状。她的头就枕在那个凹痕上,她的头发蹭着他的枕头,她的脸贴着他的床单,她的身体被他的被子裹着,像一个被包裹在茧里的、正在慢慢变成蝴蝶的蛹。
蔡家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他穿着白色的T恤,深灰色的休闲裤,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《洗衣店经营管理实战手册》,已经看到最后一页了。书页间夹着三张便利贴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。他的头发有些凌乱,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。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,像是昨晚没睡好。但他看她的眼神,和四月一号那天他在五楼窗户前看她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不是“你真好看”,不是“你真丑”,不是任何关于“好看”或“丑”的评判。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本质的、像大地一样沉默的、像天空一样广阔的东西。那个东西有一个名字——看见。他看见了她。不是她的脸,不是她的衣服,不是她的妆,不是她精心准备的任何外在的东西。而是她。那个在他肩膀上睡着的、在他床上醒来的、头发乱糟糟的、脸上有枕头的压痕的、嘴角有口水干掉的痕迹的、但依然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的——她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邱莹莹揉了揉眼睛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“我怎么会睡在你的床上?”
“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。我抱你过来的。”
“你抱我过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从客厅抱到卧室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抱得动吗?”
“抱得动。你很轻。”
邱莹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还握着那把钥匙——那把银色的、小小的、齿痕清晰的、打开503门的钥匙。她握了一整晚,手心被钥匙的齿痕硌出了一道红红的印子,像一道被刻在皮肤上的、永远不会消失的痕迹。那个痕迹的名字叫“蔡家煌。”
“蔡家煌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昨晚睡在哪里?”
“椅子上。”
“椅子上?你坐了一整晚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睡床上?”
“床给你睡了。”
“你可以睡我旁边啊。”
蔡家煌看着她,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他说:“还没到那天。”
邱莹莹愣了一下:“哪天?”
“你愿意让我睡在你旁边的那天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掀开被子,从床上爬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十指交缠。她的手很小,他的手很大,她的大拇指和他的大拇指并排放在一起,像两只在互相取暖的小动物。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——不是通过听,不是通过看,而是通过皮肤。他的脉搏从手腕传到她的手心,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血管,从她的血管传到她的心脏。咚、咚、咚。沉稳的,有力的,像一面在远处敲响的鼓。
“蔡家煌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那天就是今天。”
蔡家煌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久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,又从慢变快,像一首曲子的节奏在不断变化,但旋律始终没有断。那首旋律有一个名字——邱莹莹。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她拉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床边,两个人一起躺了下去。床很大,两个人躺在上面,中间还隔着很宽的距离。但邱莹莹翻了个身,滚到了他旁边,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硬,但很舒服。他的体温透过白色的T恤传到她的脸颊上,温热的,像一杯刚做好的热拿铁。她能听到他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。沉稳的,有力的,但比平时快了一点。不是快很多,只是快了一点点。但邱莹莹听到了。他的心跳和她的心跳不一样。她的快,他的慢。但快和慢之间,有一种奇怪的和谐,像一首曲子里两个不同的声部,各自走着各自的路,但合在一起,就是一首完整的、好听的、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歌。
“蔡家煌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从他肩窝里传出来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因为我吗?”
“嗯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雪松和柑橘,热拿铁的奶香,以及某种从皮肤里渗透出来的、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、干燥的、温暖的气息。她把这些味道全部吸进肺里,存起来,像一个在冬天储存食物的小动物。这些味道足够她度过很多个没有他的夜晚。但也许,从今天开始,不再有没有他的夜晚了。也许从今天开始,每一个夜晚都有他。不是面对面,不是肩并肩,而是在同一张床上,同一个枕头,同一条被子,同一片心跳的声音里。
她闭着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,慢慢地、慢慢地,沉入了一个没有泡泡、没有电梯、只有白色衬衫和深棕色眼睛的梦境。
不,不是梦境。
是现实。
七月七号那天,邱莹莹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、但一直觉得太早了、太急了、太不像她会做的事。她搬进了503。不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过去,只是搬了一些——几件衣服,几本书,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,那个白色马克杯,那颗从深圳寄来的玻璃泡泡。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帆布袋里,走上五楼,用那把钥匙打开门,走了进去。蔡家煌站在客厅里,手里端着一杯热拿铁,看着她的帆布袋,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他说:“你就带这么点东西?”“嗯。慢慢搬。一天搬一点。搬到有一天,我的东西和你的东西分不清了。分不清哪件衣服是你的,哪件是我的。分不清哪本书是你买的,哪本是我买的。分不清哪个白色马克杯是你用的,哪个是我用的。分不清哪颗泡泡是你数的,哪颗是我吹的。分不清哪句‘我爱你’是你说的,哪句是我说的。分不清了,就不用搬了。因为我们已经分不开了。”
蔡家煌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。不是微笑,不是嘴角微弯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完整的、眼睛里有光的、嘴唇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、像一颗被阳光照透了的玻璃珠一样的笑。“好。”
邱莹莹把帆布袋放在沙发上,走到他面前,接过他手里的热拿铁,喝了一口。奶泡上的心形叶子在她喝的时候被破坏了,心形的尖端被她的嘴唇碰掉了,变成了一颗不完整的、缺了一个角的心。但她觉得那颗心更真实了。因为完整的心是完美的,但完美的东西不存在。存在的是不完美的、缺了一个角的、但依然在跳动的、依然在爱着的心。
“蔡家煌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的心缺了一个角。”
“缺在哪里?”
“在我这里。四月一号那天,你的心从五楼掉到了一楼,缺的那个角掉在了我的手里。我接住了。我不会还给你。因为那个角是我的。你的心缺了一个角,但我的心多了一个角。两个角合在一起,就是一颗完整的心。你的加我的,等于‘我们’。‘我们’等于一颗心。一颗不缺角、不破损、不流血、不疼的、完整的、健康的、有力的、会一直跳下去的心。”
蔡家煌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久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,又从慢变快,像一首曲子的节奏在不断变化,但旋律始终没有断。那首旋律有一个名字——邱莹莹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地把她的头按在了他的胸口上。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脏,听到咚、咚、咚。沉稳的,有力的,像一面在远处敲响的鼓。那颗心缺了一个角,但那个角在她的手里,在她的心里,在她的血液里,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。她握着那个角,就像握着他的心。她不会松开。永远不会。
(第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