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三章 我想和你一起老
## 第十三章 我想和你一起老 (第1/2页)#七秒温柔
###一
九月二十日,邱莹莹是被一个梦叫醒的。梦里的她站在一扇很大的镜子前,镜子里的人不是她自己——是一个老太太。头发全白了,卷卷的,还是翘着一撮呆毛。脸上有很多皱纹,笑起来的时候皱纹会挤在一起,像一朵被揉皱的纸花。但她认得那个笑容——梨涡还在。很浅很浅,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两滴水。老太太朝她笑了一下。她也朝老太太笑了一下。然后她醒了。
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:“今天是9月20日。你叫邱莹莹。你18岁了。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四天。妈妈爱你。PS: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,下午有英语课。PPS:你昨晚说梦话了。你说‘蔡思达,你老了也好看’。他又没老,你怎么知道他老了好看?——妈妈”
邱莹莹看着这行字,愣了大概五秒。然后她笑了。她不知道蔡思达老了是什么样子。但在梦里她看到了一个老太太,那个老太太的梨涡和她的一模一样。那个老太太大概是她自己。她在梦里看着老了的自己,在想——蔡思达老了也好看。因为他老了的时候,她还在看他。她还在看他,他就好看。
她起床,换了一件浅紫色的卫衣。衣柜里已经没有她没穿过的颜色了——白色、粉色、黄色、灰色、蓝色、绿色、奶白色、浅紫色。她像一个在调色盘上打翻了所有颜料的画家,每天换一种颜色,每天都把自己画成一幅新的画。今天的画是浅紫色的,领口有一圈荷叶边,袖口收窄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
她走出宿舍的时候,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,粉色的,杯盖上贴着小蘑菇贴纸。保温杯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,淡蓝色的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9月20日。六点二十分。姜茶。今天的糖比昨天少了一点点。因为你昨天说太甜了。你说了‘太甜了’三个字。你从来不说‘太’这个字。你只会说‘甜’或者‘不甜’。你说‘太甜了’的时候,说明真的甜过了。所以我今天减了半勺。——蔡思达”
邱莹莹蹲下来,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。甜度刚好。不浓不淡,像他对她的喜欢——不浓不淡,刚好够她每天醒来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是甜的。她端着保温杯,沿着梧桐大道走。今天的箭头是新的——她昨天画的那些被露水洇得有些模糊了,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重新描了一遍。笔迹是蔡思达的,工整的、有力的。但他在每一个箭头的旁边都加了她写的那行字——“莹莹,这边。”他的字和她写的字挤在一起,像两个人并肩站在路口,同时伸出右手指向同一个方向。她走到食堂三楼的时候,蔡思达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面前摆着两碗番茄鸡蛋面,两双筷子,两杯水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,帽子上的带子一长一短,左手的护腕换了一个新的——深蓝色的,还没有被咬出齿痕。
“你换护腕了。”邱莹莹坐下来。“旧的咬了太久,松了。”“旧的呢?”“在口袋里。舍不得扔。”“为什么舍不得?”“因为上面的齿痕是你第一次注意到我的细节。”邱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她翻开笔记本,找到9月1日的记录——“蔡思达打篮球的时候喜欢咬护腕。”她写了。她注意到了。在她还不认识他的第一天,她就注意到了他咬护腕的习惯。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早地注意到了他。
“蔡思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旧的护腕——送给我。”
“你要旧的做什么?”
“戴着。你的护腕上有你的齿痕。我的手比你的手细很多,护腕会大。但我可以戴在手臂上。戴在毛衣外面。戴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。别人问我‘你为什么戴一个男生的护腕’,我就说——‘这是我喜欢的人咬的。’”
蔡思达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护腕。深蓝色的,边缘被咬得毛糙,齿痕深深浅浅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。他把护腕放在桌上,推到邱莹莹面前。邱莹莹拿起来,套在左手腕上。护腕太大了,从手腕滑到小臂,在小臂最粗的地方卡住了。深蓝色的护腕衬着她浅紫色的卫衣,颜色撞得很厉害,但她觉得好看。因为上面有他的牙齿印。他把他的牙齿印戴在了她的手臂上。
“好看吗?”她举起左臂给他看。
“好看。”
“护腕好看还是我好看?”
“你。”
“你犹豫了零点几秒。”
“因为我在想——我说‘你好看’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敷衍。我说‘护腕好看’你会不会把护腕还给我。我想了零点几秒,觉得还是说‘你好看’比较安全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她把护腕从手臂上褪下来,小心地放进口袋里。“这个护腕我要收好。不戴。戴了会脏,脏了要洗,洗了会旧,旧了会松,松了会掉。我不能让它掉。它上面的齿痕是你咬的。你的牙齿印。你的。我不能弄丢。”蔡思达看着她把护腕放进口袋,然后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。他的眼睛红了。他没有哭。但他的眼睛红了。
“吃面。”他说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低下头,同时喝了一口汤。
###二
上午。现代文学课。阶梯教室101。教授今天讲的是沈从文的《边城》。他在黑板上写下了“边城”两个字,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。“《边城》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?一个女孩,翠翠,和一个男孩,傩送。他们互相喜欢。但没有人说出来。傩送要过河,翠翠在河边等。傩送过了河,翠翠还在等。傩送没有再回来。翠翠等了一辈子。沈从文没有写翠翠等到了没有。他只写了‘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,也许明天回来’。”
教授说到这里停下来,目光扫过整个教室。“你们觉得翠翠傻不傻?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。等一辈子。值不值得?”
教室里没有人回答。教授自己回答了。“沈从文没有说值不值得。他只说——她愿意。她愿意等。愿意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。不需要结果。不需要回报。不需要‘明天回来’。‘愿意’就够了。”
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。“愿意就够了。”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五个字,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:“蔡思达愿意等。等一个不记得他的人。等三百七十七天。等更久。他愿意。我也愿意。我愿意记得他。愿意每天重新记得他。愿意写一百篇关于他的文章。愿意在每一个路口画箭头。愿意在梦里想他老了的样子。这些都很难。但我愿意。”
下课之后,邱莹莹没有去图书馆。她去了器材楼。一个人。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,爬了四十八级台阶。她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停了一下,因为蔡思达的左脚会在这一级顿一下。她在替他的左脚疼。她走到楼顶,推开小铁门,阳光涌了进来。器材楼楼顶在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个样子。晚上这里很暗,只有远处路灯的光,栏杆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守卫。白天这里很亮,阳光毫无遮拦地铺满整个平台,水泥地面泛着白晃晃的光,栏杆上的铁锈在阳光下是深红色的,像干涸的血迹。
她走到栏杆旁边,靠着栏杆,看着她的窗户。从器材楼楼顶看过去,她的窗户很小,窗帘拉着——她出门的时候拉了窗帘,因为今天阳光太强,怕晒坏书桌上的笔记本。她看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低下头,看着栏杆。栏杆上有一行字。
不是刻的,是写的。用黑色的记号笔,在铁锈上写下的。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,但还能看清——“莹莹,我在看你。你也在看我吗?你不知道我在。没关系。我知道你在就够了。2019年9月2日。蔡思达。”邱莹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栏杆上,落在“莹莹”两个字上面。泪水渗进铁锈的缝隙里,把干涸的深红色洇成了湿润的暗红色。
九月二日。去年的今天。他在这里写下了她的名字。他在这里写下了“我在看你”。他在这里写下了“你不知道我在。没关系。”
她蹲下来,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——她今天早上特意去买的,和他在栏杆上用的那支一样。她在“蔡思达”的下面写道:“我知道你在。我现在知道了。2019年9月20日。邱莹莹。”
写好之后她站起来,看着那行字。她的字和他的字挤在一起,工整的和歪扭的,新写的和旧写的,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并肩站着,像两个人一起靠着栏杆看她的窗户。
她在楼顶站了很久。风很大,她的卷发被吹得乱七八糟,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。她伸出手压了压呆毛,手一松又弹回来了。她笑了一下。
她拿出手机,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:“器材楼楼顶的栏杆上有一行字。你写的。我看到了。我也写了一行。在你下面。”
回复几乎是秒到的:“你爬了四十八级台阶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腿酸不酸?”
“酸。”
“脚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没有。真的不疼。你在上面写了字,我就要上去看。四十八级台阶,酸也值得。脚疼也值得。什么都值得。因为你写了我的名字。你写‘莹莹’的时候,笔触是轻还是重?我摸了一下,‘莹’字的最后一笔很深。你写那一笔的时候在想我。你用力了。你用力地在写我的名字。就像我用力地在写你的名字一样。”
蔡思达没有回复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他发了一张照片。器材楼楼顶的栏杆上,她的那行字——“我知道你在。我现在知道了。”——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,笔迹和他的一样,但墨水是湿的,还没有完全干透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那行字写着:“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。2019年9月20日。蔡思达。”他又去了。在她发消息给他之后,他从某个地方——大概在篮球场,或者图书馆——跑过来,爬了四十八级台阶,在栏杆上写下了这一行字。他的脚踝会疼。他的腿会酸。但他跑了。因为他想在她的字旁边写上他的字。他想让“2019年9月20日”变成“最开心的一天”。
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,笑了。她哭过,笑过,哭笑着,在器材楼楼顶的风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走下四十八级台阶,回宿舍。
###三
下午。英语课。二号楼303。邱莹莹坐在老位置上,林恬恬坐在她旁边。老师在讲定语从句,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定语从句的笔记——“which指物,who指人,whose表示所属”。她写得很认真,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认真写,下课之后她就会忘记which和who的区别。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,林恬恬从旁边伸过来一张纸条。绿色的,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。
邱莹莹打开来看——“莹莹,你和蔡学长是不是在一起了?”邱莹莹想了想,在纸条下面写道:“什么叫‘在一起’?”林恬恬很快又回了一张纸条——“就是——他是不是你男朋友?你是不是他女朋友?你们有没有确定关系?”邱莹莹看着“男朋友”三个字,想了很久。男朋友。蔡思达是她的男朋友吗?她不知道。她从来没有问过他“你是不是我男朋友”。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她“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”。他们只是——他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分出现在她宿舍门口放一杯姜茶和一张便利贴。她在每一个岔路口画箭头写“莹莹,这边”。他在篮球场左侧四十五度角投三分球,投进之后回头看她。她坐在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抱着笔记本看他投三分球,他投进之后她笑了。他在器材楼楼顶的栏杆上写她的名字。她在他的字下面写她的字。
这些,算“在一起”吗?
她在纸条上写道:“我不知道。我们没有说过‘你是我的男朋友’‘你是我的女朋友’这种话。但我觉得——他是。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男朋友做的事。我做的每一件事也是女朋友做的事。我们只是没有说出来。但说出来和不说出来,有什么区别?做出来了就够了。”
林恬恬看了她的回复,沉默了片刻,然后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大大的“服”字,还画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邱莹莹笑了,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。夹在“蔡思达使用说明书”的旁边。
下课之后,邱莹莹走出教学楼。蔡思达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瓶水,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,帽子上的带子一长一短。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纸袋,白色的,印着某家面包店的名字。
“给你。”他把纸袋递给她。邱莹莹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个牛角面包,烤得金黄的,表面撒着杏仁片,散发着黄油和焦糖混合的香气。“你买的?”“嗯。”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“你上英语课的时候。二号楼附近没有面包店。我跑到校门口买的。来回——大概两千米。不算远。”
邱莹莹看着纸袋里金黄色的牛角面包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她最近真的太容易哭了。他做一件小事她就哭,说一句温柔的话她就哭,写一行字她就哭。她的眼泪好像变成了他的专属反应——只要他出现,她的泪腺就自动打开。“你为什么要跑到校门口买面包?食堂也有面包。”“食堂的面包是方的。这个是牛角的。牛角的好吃。”“你吃过?”“没有。但我看着好看。你拿着好看。你拿着牛角面包的样子像——法国电影里的女主角。女主角都拿牛角面包。”
邱莹莹忍不住笑了。她拿出牛角面包咬了一口,酥皮碎了一地,杏仁片掉在她的浅紫色卫衣上。她低头捡起杏仁片放进嘴里。“好吃吗?”蔡思达问。“好吃。”“比番茄鸡蛋面呢?”“不一样。番茄鸡蛋面是咸的。牛角面包是甜的。咸的配你,甜的也配你。你什么味道都配。”
蔡思达看着她,笑了。虎牙露出来,笑纹很深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玻璃瓶,比拇指大一点,里面装着一朵干枯的桂花。花瓣已经变成了深黄色,边缘卷曲,但形状还在。四片花瓣,一朵完整的花。
“这是什么?”邱莹莹接过玻璃瓶。“九月十八日。你笔记本里夹的那朵桂花。你夹在‘秋天的形状’旁边。那朵花干了,花瓣会脆,会碎。你翻笔记本的时候不小心就会把它弄碎。所以我把它拿出来了,装进瓶子里。这样它不会碎。你可以一直留着。”
邱莹莹把玻璃瓶对着阳光举起来。干枯的桂花在阳光里是半透明的,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,像一片缩小的叶子的骨骼。阳光穿过花瓣,在瓶壁上投下一小片金黄色的光斑。
“蔡思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把我笔记本里的每一页都看过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看的?”
“你睡觉的时候。”
“你进我宿舍了?”
“没有。你写笔记本的时候不关窗户。你在书桌前写,我在楼顶看。你用台灯照着写,我用路灯的光看。你写在纸的正面,我看在纸的背面。你写字很用力,纸的背面有凹痕。我能看到你写了什么。不是看清每一个字,是看到——你写了很多。每一笔都很深。”
邱莹莹把玻璃瓶握在手心里,玻璃被阳光晒得暖暖的,里面的桂花安静地躺着。“你以后不用在楼顶看了。你想看我的笔记本,我拿给你看。每一页。你可以在宿舍看,在图书馆看,在食堂看。你不用爬四十八级台阶,不用吹夜风,不用就着路灯的光。你坐在我旁边看。我写你看。我写完了你还没有看完,我等你。你写我看。你写完了我还没有看完,你等我。”
蔡思达看着她,眼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了一下。“邱莹莹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‘我写你看,你写我看’——你知道那叫什么吗?”“什么?”“一起老。”
邱莹莹愣住了。一起老。她想起早上的梦——镜子里那个满头白发、满脸皱纹、梨涡很浅的老太太。那个老太太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,身边没有人。她不想一个人老。她想和他一起老。他写她看,她写他看。写到头发白了,写到字迹歪了,写到笔记本的封面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还在写。还在看。还在彼此的旁边。
“蔡思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说过——‘你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忘记我。但你会翻开笔记本。你会看到我的名字。你会重新认识我。你会重新喜欢我。’那如果有一天——我老了呢?我老了你还会每天早上来送姜茶吗?我老了你还会在岔路口画箭头吗?我老了你还会写便利贴吗?‘今天的你也很好看’——我老了你还会写这句吗?”
蔡思达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呆毛。呆毛弹了一下。
“你老了呆毛还在。”他说,“呆毛还在,我就还在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一滴一滴地掉,是涌出来的——像有人在她眼睛后面挖了一口井,井水满了,溢出来了,止不住地往外流。她没有擦。她让他看。她哭了也很好看。他说过。她哭着在他面前站了很久,眼泪流了满脸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抽出一张,递给她。她接过纸巾,但没有擦。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,继续哭。他站在旁边,没有说“别哭”,没有说“不哭了”,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她旁边。他站在那里,本身就是安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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