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另一种备忘录
第十七章 另一种备忘录 (第2/2页)蔡思达看着她。他的眼睛确实在说话。说的是——“你听到了。你终于听到了。我说了三百七十八天。你终于听到了。”
“邱莹莹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刚才说我的眼睛会说话。你的眼睛也会。你的眼睛在说——‘我记得你。不是笔记本记得,是我记得。我记住了你的眉毛。我记住了你的护腕。我记住了你画的每一朵小花。我记住了你站在岔路口等我的样子。我记住了你。’”邱莹莹哭了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流泪。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,沿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那件浅紫色的卫衣上,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湿痕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也许是他在替她的眼睛说话。她的眼睛不会说,他替她说了。他说得比她好。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想说的。她说不出来。他说出来了。他懂她。他懂她的眼睛,懂她的沉默,懂她的眼泪,懂她每天早上醒来重新认识他却不敢问他“你还会不会像昨天一样喜欢我”。他懂。他一直懂。
四
下午。英语课。二号楼303。邱莹莹坐在老位置上,林恬恬坐在她旁边。老师在讲定语从句,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定语从句的笔记——“which指物,who指人,whose表示所属”。她写得很认真,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认真写,下课之后她就会忘记which和who的区别。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,林恬恬从旁边伸过来一张纸条。橙色的,折成一个很小的三角形。
邱莹莹打开来看——“莹莹,你和蔡学长最近怎么样?”她想了想,在纸条下面写道:“很好。他每天送姜茶,画箭头,写便利贴。我每天喝姜茶,走箭头,收便利贴。他很好。我也很好。我们都很好。”林恬恬看了她的回复,沉默了片刻,然后在纸条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。爱心里面写了一行小字:“你们要一直好下去。一直。好到毕业,好到工作,好到结婚,好到生小孩,好到老了还能一起喝姜茶。你喝他煮的,他喝你煮的。你们互相煮。煮一辈子。”
邱莹莹看着这行字,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哭。她忍住了。她在那颗爱心的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好。我们互相煮。煮一辈子。”
下课之后,邱莹莹走出教学楼。阳光很好,桂花很香,梧桐大道的落叶在风里翻滚。蔡思达站在教学楼门口。他没有靠着墙壁,没有低头看手机,没有做任何事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教学楼的大门。她在门里面,他在门外面。她走出来的时候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她看到了。他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“没多久。”“没多久是多久?”“从你上课开始。”“两节课。一个半小时。你站了一个半小时?”“没有。坐着。门口的石凳。你下课的时候我站起来。你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这里。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在笑。你笑的时候梨涡很深。我看到你的梨涡,觉得这个一个半小时不长。很短。眨一下眼就过去了。你每天在我面前经过的时候,我眨一下眼。你不见了。我再眨眼,你又出现了。你出现了三百七十八次。我眨了三百七十八次眼。时间过得很快。快到我还没有准备好,你已经在我面前了。”
邱莹莹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牵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,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。她的手很小,他的很大。她的手凉,他的手热。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就变成了温的。温的刚好。温的是他们一起的温度。“蔡思达。”“嗯。”“你明天早上还来送姜茶吗?”“来。”“几点?”“六点二十。”“你会写便利贴吗?”“会。”“写什么?”“写‘今天也是你在我生命里的又一天’。”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“你在我生命里的又一天——你在我生命里很多天。从去年九月二日开始,你就在我的生命里了。我不知道。我不记得。但你在我生命里。你活在我的生命里,像桂花活在我的笔记本里。你干枯了,颜色变了,花瓣卷了,香味淡了。你还在。我每次翻开笔记本,你都在。你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,都是你在我生命里的又一天。每一天都是新的。每一天都是第一次。我每天都重新认识你。我每天都重新喜欢上你。我每天都在重新开始的起点上等你。你来了。你说——‘今天也是你在我生命里的又一天。’我听到了。我记住了。不是用大脑记住的,是用生命记住的。你在我生命里。你在,我的生命就是活的。你不在,我的生命就是——一本空白的笔记本。没有字,没有箭头,没有桂花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蔡思达松开她的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张照片。彩色的,五寸,边缘有白色的边框。照片上是一个女孩,穿着白色外套,抱着笔记本,站在梧桐树下,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头顶的呆毛倔强地翘着。她笑得很开心,梨涡深深,眼睛弯成月牙形。阳光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。
“这是你第一天到学校的时候。九月一日。你在找宿舍。迷路了。你站在梧桐树下翻笔记本。你翻了好久。你在找地图。地图不在那一页。你翻了很久才找到。找到之后你笑了。你笑的时候梨涡很深。我拍了这张照片。我洗出来了。放在钱包里。放了十七天。今天送给你。你拿着。你看着照片里的自己,就知道——你第一天到学校的时候,有人在看你。他在你迷路的时候站在你身后。他没有帮你。因为他想让你自己找到路。你找到了。你笑的时候他也笑了。他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。你没有看到。但你的照片里——有他的影子。”
邱莹莹翻过照片。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好看:“你第一天到学校的时候,我在你身后。你没有回头。但我一直在。——蔡思达”
她看着这行字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照片上。滴在她的脸上——照片里的她的脸上。眼泪从照片上的她的眼眶里流下来,像真的眼泪。照片里的她哭了。照片外的她也哭了。两个人一起哭。隔着一张照片的距离,隔了十七天的时间,两个人对着同一滴眼泪哭。
“蔡思达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张照片——你拍的时候,我离你多远?”
“大概——五米。”
“五米。不远。回头就能看到。我没有回头。”
“你沒有回头。但你笑了。你笑的时候梨涡很深。五米之外我也能看到。你的梨涡不是用眼睛看到的,是用心看到的。我的心看到你的梨涡,就知道——你是对的。你是那个值得我等的人。”
五
晚上。邱莹莹回到宿舍,坐在书桌前。台灯开着,亮度调到最低档。她把那张照片放在相框里——一个浅木色的相框,她今天在校门口的小店里买的。她把相框放在书桌上,放在台灯旁边,放在笔记本旁边。照片里的她在笑。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她低下头,翻开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。第三十五条。她拿起笔,开始写。
“第三十五条:蔡思达会拍照。他拍了很多我的照片。手机里存了三百多张。他把其中一张洗出来了。开学第一天。我在梧桐树下翻笔记本。迷路了。他在我身后五米。我没有回头。我不知道他在。但他在。他一直都在。从去年九月二日到今天。三百七十九天。他每天都在。在我身后,在我旁边,在我对面,在我心里。他住在我的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。他搬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。他直接走进来的。他没有出去过。他住了三百七十九天。他还会住下去。住到我老了,住到他老了,住到这间‘房间’的墙壁斑驳、地板嘎吱作响、窗户关不上、门锁生锈。他还在。他不会搬走。因为他说‘我是你男朋友’。男朋友不会搬走。男朋友会住下来。住一辈子。”
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,关了台灯。躺在床上,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,玻璃瓶落在她的锁骨上。她低头亲了一下玻璃瓶。嘴唇贴着玻璃,玻璃隔着花瓣。她亲的是桂花。也是他。照片里的她在书桌上看着她。台灯关了,但照片里的她还在笑。她笑的时候梨涡很深。她在笑什么?她在笑——她在迷路的时候,身后五米有一个男孩。
器材楼楼顶。蔡思达靠着栏杆站着,左手腕上戴着墨绿色的护腕。他看着她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台灯关了。她睡了。他低下头,在栏杆上写道:“2019年9月24日。她今天穿紫色。紫色配墨綠色。她说的。她说‘颜色对记忆有帮助’。她的记忆有没有帮助?她记得我的眉毛,记得我的护腕,记得我画的每一朵小花。她记得。不是笔记本记得,是她记得。她的记忆在变好。不是因为治疗,是因为我。我在她的记忆里。她的记忆里有一个人。那个人叫蔡思达。那个人每天送姜茶,画箭头,写便利贴。那个人在她迷路的时候站在她身后五米。她没有回头。但她的记忆替她回头了。她的记忆说——‘那个人在。他一直都在。’她的记忆在恢复。不是功能的恢复,是内容的恢复。她的记忆里有了我。我是她的记忆。她是我的人。”
他写完这行字,把记号笔放进口袋,转身走向楼梯。四十八级台阶,他走了四十八步。每一步左脚都会顿一下。不是在疼,是在想她。想她明天穿什么颜色。想她明天会写什么字。想她明天会不会在岔路口停下来摸他画的小花。想她明天喝姜茶的时候会不会先吹三下。想她明天看到他的时候会不会笑。会。她会笑。她笑起来有梨涡。梨涡很深。他想亲一下她的梨涡。左边那颗。右边那颗也要。对称。他走到女生宿舍楼下,仰头看着她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灯关着。她睡了。他站了大概三分钟,然后走了。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他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粉笔。白色。他在今天早上画的那朵小花的旁边又画了一朵。新的小花比旧的小花大一点,花瓣多一瓣,花蕊是一个心形。很小,不仔细看看不出。但他知道那是心形。他的心。他画在这里了。她明天早上会看到。她会蹲下来摸一下。她的指尖会碰到他的心脏。他画的。他画的时候在想她。她摸的时候也在想他。两个人想同一件事——“明天见。”
第十七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