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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
第六章 (第1/2页)

#草莓味的告白
  
  ##第六章
  
 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公布了。
  
  那天早上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黑板旁边贴了一张大纸,红色的表格线,黑色的字迹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全班同学的各科成绩和排名。几个先到的同学正围在黑板前看,有人发出惊喜的叫声,有人发出失望的叹息。
  
  邱莹莹站在人群外面,心跳得很快。她想挤进去看,但又不敢。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,前进也不是,后退也不是。
  
  “让一下,让一下。”林栀栀从她身后挤过来,像一条鱼一样滑进了人群里。过了大概十秒,她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像是想笑又忍着,嘴角一抽一抽的。
  
  “怎么了?”邱莹莹紧张地问,“我数学是不是没及格?”
  
  林栀栀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拽到了黑板前面。
  
  邱莹莹的视线在表格上飞快地扫过——找到了,高二(三)班,第四十七行,邱莹莹。
  
  语文:112
  
  数学:87
  
  英语:131
  
  物理:78
  
  化学:69
  
  历史:82
  
  政治:79
  
  总分:638
  
  班级排名:第28名
  
  邱莹莹盯着“数学:87”那三个数字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她眨了眨眼,又看了一遍——数学:87。八十七。比上次月考又高了六分。她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数字没有变,还是87。
  
  “八十七……”她喃喃地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  
  “八十七!你数学考了八十七!”林栀栀在她耳边大喊,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,“邱莹莹你数学及格了!不光及格了,还超了及格线十五分!”
  
  邱莹莹站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八十七。她上一次数学考八十七分是什么时候?也许是初一?不对,初一的时候数学简单,她考过九十多分。但从初二开始,她的数学成绩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往下冲,八十分以上的成绩再也没有出现过。八十七分这个数字,她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了。
  
  她转过头,在教室里寻找金载原的身影。
  
  他坐在座位上,面前摊着课本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他没有在看书——他的眼睛看着课本的某一页,但目光是散的,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,像是在听教室里的喧闹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  
  邱莹莹穿过人群,走到他面前。
  
  “金载原。”她说。
  
  他抬起头。
  
  “我数学考了八十七。”
  
  金载原看着她的脸——她的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嘴角翘得老高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他慢慢地、慢慢地笑了。那个笑容不大,但很深,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,从他带着笑意的嘴唇一直蔓延到微微弯起的眉梢。
  
 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  
  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  
  “我看过了。”金载原说,“你的成绩。”
  
  邱莹莹愣了一下。他看过了。在所有人挤在黑板前争相看自己成绩的时候,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她的名字,记住了她的数学分数。然后他回到座位上,安安静静地等着,等她看到,等她来告诉他,等她脸上绽放出那个他大概已经预料到了的笑容。
  
  “你说过,”邱莹莹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等我数学及格的那天。”
  
  金载原点了点头。
  
  “今天就是我数学及格的那天。”
  
  金载原又点了点头。
  
  “你说的那个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,你准备好了吗?”
  
  金载原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教室里很吵,同学们在谈论成绩,在互相比较排名,在哀嚎或者欢呼。但这些声音在邱莹莹的耳朵里渐渐淡去了,像收音机被人慢慢地调低了音量。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和金载原的呼吸声。
  
  “准备好了。”金载原说。
  
 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。
  
  “今天放学后,”金载原说,“操场。”
  
  邱莹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她只能点了点头,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  
  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,嘴角弯了弯,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  
 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。
  
  红得像她口袋里那根还没拆封的草莓味棒棒糖。
  
  接下来的一整天,邱莹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  
  英语课上,方老师讲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。她的眼睛看着黑板,但黑板上全是金载原的脸。历史课上,孙老师讲了什么她也完全不知道。她的耳朵听着讲课的声音,但那些声音经过她的耳膜之后就变成了金载原的声音——“今天放学后,操场。”
  
  下午最后两节课,她坐在座位上,心脏砰砰砰地跳,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跑马拉松。她偷偷看了金载原好几次,他每次都在认真地听课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  
  但邱莹莹注意到,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转笔。那个转笔的动作很快,快到笔在他指间变成了一圈模糊的残影——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。她以前没有见过他这样。他总是很安静、很从容、很平静,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。但今天,那潭水的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  
  放学铃响的时候,邱莹莹觉得那铃声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才响起来的。
  
  她慢慢地收拾东西——不是因为像金载原那样有条理,而是因为她的手在发抖,连笔都握不稳。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,拉上拉链,站起来。
  
  金载原也站起来了。
  
 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,走下楼梯,走过那条林荫道。
  
  十一月的林荫道和七月完全不一样。七月的梧桐树枝繁叶茂,整条路都被浓密的绿荫遮住,走在里面像走进了一条绿色的隧道。现在的梧桐树枝叶稀疏,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。风一吹,几片最后剩下的黄叶从枝头飘落,晃晃悠悠地落在他们的肩膀上、脚边、书包上。
  
  操场上很安静。运动会的喧嚣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,红色的跑道被秋天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白,足球场上的草从绿色变成了枯黄色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  
  金载原走在前面,沿着跑道边缘的白色线条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邱莹莹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,里面是白色的T恤,校服裤子的裤脚挽了一小道,露出脚踝和白色的运动鞋。他的书包背带在肩膀上稳稳地挂着,左手插在裤袋里,右手自然垂在身侧。
  
  他走到操场中央的草坪上,停了下来。
  
  邱莹莹也停了下来。
  
  金载原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
  
  夕阳在他们身后,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橘红色。金载原逆着光站着,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片柔和的剪影,只有眼睛是亮的,像两颗被夕阳点燃的琥珀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的刘海,也吹动了邱莹莹的头发。
  
  “莹莹。”他说。
  
 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每一次,每一次他叫她“莹莹”的时候,她都会心跳加速。那两个字的发音还是带一点点生硬的中文口音,“莹”字听上去还是有点像“盈”,但她已经爱上了这种不太标准的口音。因为那是金载原在叫她,是专属于她的、独一无二的声音。
  
  “今天你的数学考了八十七分。”金载原说。
  
  “嗯。”邱莹莹点了点头。
  
  “比上次月考高了六分。从我们第一次辅导到现在,你提高了二十五分。”
  
  邱莹莹愣了一下——他连这个都记得。她的每一次考试成绩,每一分的进步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  
  “你记得?”她问。
  
  “当然记得。”金载原说,“你每做对一道题,我都替你高兴。”
  
  邱莹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
  
  金载原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那片刻的沉默里,邱莹莹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他的紧张、他的犹豫、他的决心。他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,满到快要溢出来。
  
  “莹莹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郑重的、几乎是庄严的认真,“我说过,那句话很重要,不能随便说。我要用你的语言说,要找一个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。今天,在这里,我觉得……是时候了。”
  
 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。
  
  金载原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全部的勇气都吸进肺里。
  
  “我的中文还不是很好。有些词还是说不对。语法有时候也会错。但是这句话……我练了很多遍。我一定要说对。”
  
 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。邱莹莹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发抖。他说话永远是平滑的、稳定的、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。但今天,那条河起了波澜。
  
  “从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,”金载原说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慢,像在小心翼翼地捧着易碎的东西,“你给我棒棒糖,你说‘吃糖吗’。我没有接。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吃糖。是因为……你吃过的那根,你给我,我会太高兴了。我不知道怎么办。所以我说,不吃。”
  
 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。
  
  “后来你每天都给我棒棒糖。我收了很多根,放在笔袋里,舍不得吃。因为那是你给我的。你的棒棒糖,比一般的糖更甜。”
  
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轻,像是在跟她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。
  
  “你跑八百米的时候,我在看台最高的地方站着。因为站得高,看得清楚。你跑完全程,我去扶你。你身上很热,很多汗。但我觉得……很好闻。不是香水的那种好闻,是你的味道。”
  
  邱莹莹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。
  
  “你吃棒棒糖的样子,像一只偷到了蜂蜜的熊。我说过这句话。你说‘你才熊’,你生气的时候也很好看——不是好看,是可爱。你很可爱。”
  
  金载原的眼眶也红了。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,像两汪快要溢出堤坝的湖水。
  
  “我学中文的时候,学过一个词——‘喜欢’。老师说,这个词在中文里很重要,有很多种用法。喜欢一个人,喜欢一个东西,喜欢做一件事。我学了这个词,但我一直没有用它。因为我想……”
  
  他的声音卡住了。
  
  他停顿了一下,用力地眨了眨眼,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  
  “因为我想第一次说这个词的时候,要对你说。”
  
  风吹过操场,吹动了草坪上枯黄的草茎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远处的教学楼上,有几扇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,亮得像一个个小太阳。知了已经不叫了——秋天到了,它们已经完成了夏天的使命,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  
  整个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  
  “邱莹莹。”
  
  金载原叫了她的全名。不是“莹莹”,是“邱莹莹”。和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问“你叫什么名字”时一样的称呼,一样的三个字。但这一次,这三个字里包含的东西,和第一天完全不同。
  
  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泪光,有夕阳,有她。
  
  “我喜欢你。”
  
  四个字。第一个字发音很准,第二个字的音调微微偏高了一点,第三个字听起来像是“慌”而不是“欢”,但第四个字清澈而笃定,稳稳地落在她的心上。
  
 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,有点发抖。
  
  但他说完了。
  
  没有停顿,没有卡壳,没有因为紧张而说出奇怪的音调。他把这四个字完整地、流畅地、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了。他练了很多遍,每一遍大概都在心里描摹她的样子——她咬着棒棒糖的样子,她生气时鼓起腮帮子的样子,她笑的时候露出右边酒窝的样子,她跑完八百米瘫在草坪上大口喘气的样子,她含着棒棒糖说“你才熊”的样子。
  
  他练了那么多次,就是为了这一天,这一句话,这一刻。
  
  风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,带着十一月的凉意,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。邱莹莹的刘海被风吹得遮住了眼睛,她透过那层薄薄的黑发看着金载原,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,看着他红了的眼眶,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和那双藏着全宇宙星星的眼睛。
  
 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  
  不是一滴两滴,而是整条河决堤了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,糊住了她的视线,模糊了金载原的脸。她努力地睁大眼睛看他,但他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,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——亮亮的,闪闪的,像两颗掉落在人间的星星。
  
  “你说过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的,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说你要用我的语言说。”
  
  “我说了。”金载原说,声音也是抖的。
  
  “你说你练了很多遍。”
  
  “练了。很多很多遍。”
  
  “你……你练的时候,想的是谁?”
  
  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,那个温柔的眼神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她心里最后那扇紧闭的门。
  
  “你。”他说,“只有你。”
  
  邱莹莹的嘴用力地抿着,抿成了一条线。她想忍住哭,但忍不住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被眼泪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她站在那里,在十一月的夕阳下,在金载原面前,哭得像个傻子。
  
 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——草莓味的,今天最后一根,一直没舍得吃。
  
  她把棒棒糖举到金载原面前。
  
  金载原看着那根棒棒糖,接过去了。
  
  他拆开糖纸,把棒棒糖放进了嘴里,含着糖棍,微微皱了一下眉——还是太甜了——然后他说了一句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话。
  
  “甜的。”
  
  但这一次,邱莹莹知道,他说的不只是棒棒糖。
  
  邱莹莹哭着笑了。她一边哭一边笑,眼泪和笑容挤在一起,整张脸大概皱得不成样子。但她不在乎了。她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擦了擦脸,凑近了金载原一步。
  
  很近。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——头发乱糟糟的,脸红红的,鼻头也是红的,像他说的“偷到了蜂蜜的熊”。
  
  “金载原。”她说。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  
  四个字。她说得很快,快到像怕被风吹散一样。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很清楚很清楚,清楚到就算风再大十倍也吹不散。
  
  金载原含着棒棒糖,愣住了。
  
  他含着糖棍,嘴角慢慢地上扬,扬成了一个邱莹莹从未见过的弧度——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,不是礼貌性的那种笑,而是一种从心底涌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、带着泪光的、又甜又酸的笑。
  
 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,看着她。
  
  “你说什么?”他问。
  
  “我说,”邱莹莹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,“我、也、喜、欢、你。”
  
  他的眼眶又红了。
  
  这一次,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。一颗,顺着脸颊,滑过颧骨,滑过那个细小的、被夕阳照亮的小雀斑,滴落在他的校服领口上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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