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第七章 (第2/2页)第一次是一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,充电的那种,到教室的时候已经热好了,摸上去温温的。邱莹莹把暖手宝拿在手里,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,冷得发僵的手指慢慢地恢复了知觉。
“这个哪来的?”她问。
“买的。”金载原说,“网上。”
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上周。天气预报说这周要降温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,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口。她想起上周的某一天,金载原确实拿着手机看了很久,她当时以为他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,没去打扰他。原来他在看暖手宝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金载原摇了摇头,拿起课本继续看书。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——他大概忘了戴手套,手指冻得有点发红,指关节的地方还有一小块冻疮的痕迹。
邱莹莹把暖手宝推到桌子中间,让两个人都能烤到。
“一起用。”她说。
金载原看着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,犹豫了一下,把手伸了过去。两只手放在同一个暖手宝上,指尖偶尔碰到一起,每一次触碰都像有一小股电流从指尖窜到心脏。
邱莹莹低着头假装看书,耳朵红得能煮鸡蛋。
金载原也低着头假装看书,耳朵红得和她一模一样。
两个人就这样,在十二月寒冷的早晨,在教室里嘈杂的读书声中,在一只粉色兔子暖手宝的两侧,安安静静地心动着。
在一起之后,邱莹莹发现金载原比她想象中要粘人得多。
这种粘人不是那种“每隔五分钟发一条消息”的粘人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不动声色的粘人——他会默默记住她喜欢吃什么、不喜欢吃什么;她会在他值日的那天等在教室门口,说“顺路”其实完全不顺路;她在放学后因为社团活动多留了一个小时,他就在教室里看了一个小时的书,然后说“正好我也没走”。
有一天,邱莹莹实在忍不住了。
“金载原,你是不是在等我?”
金载原被她问得愣了一下,耳朵慢慢红了起来。
“嗯。”他说,很诚实地。
邱莹莹看着他红红的耳朵,心里像被人灌了一整罐蜂蜜,甜得发腻。
“那你可以直接说‘我在等你’啊。”她说,“不用每次都找借口。”
金载原看着她,想了想,说:“我在等你。”
四个字,发音很准,语气很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但就是这个像陈述事实一样的平淡语气,让邱莹莹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脏按了回去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“哦”字。
金载原看着她红扑扑的脸,嘴角弯了弯。
十二月中旬,学校开始筹备元旦文艺汇演。
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,三班的文艺委员沈嘉禾在班会上愁眉苦脸地说:“唱歌跳舞演小品,你们选一个吧。”
班上炸开了锅。有人说唱歌,有人说跳舞,有人说演小品,有人说什么都不想做。吵了大概十分钟,最后投票决定——唱歌。
唱什么歌又吵了一轮。有人提议唱流行歌曲,有人说要唱英文歌,沈嘉禾被吵得头大,拍了一下桌子:“安静!我们一个一个来投票!”
金载原举手了。
全班安静下来,看着他——金载原在班上很少主动说话,他举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大新闻。
“怎么了?”沈嘉禾问。
金载原站起来,说:“我建议唱一首韩语歌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议论。
“韩语歌?谁唱啊?”
“对啊,韩语我们又不会。”
“金载原是韩国人,他可以领唱啊!”
沈嘉禾眼睛一亮:“金载原同学,你的意思是,你领唱?”
金载原点了点头:“我可以教大家唱。歌词不难,旋律也很好听。”
沈嘉禾又看了一眼邱莹莹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你男朋友要出风头了你什么感觉”的探询。邱莹莹假装没看见,低头在课本上画画。
投票结果出来了——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同意唱韩语歌。金载原成为了领唱和“韩语指导”。
从那天开始,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三班的教室就会变成KTV。金载原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歌词,一句一句地教大家唱。他的声音很好听——清冽的、干净的、带着一点鼻腔共鸣的质感,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安静的山谷里。
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,他的声音会拔高一点,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高音,而是一种克制的、有力量的、让人听了想跟着一起唱的旋律。
邱莹莹坐在座位上,看着讲台上的金载原——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手里拿着歌词纸,侧脸被窗外的夕阳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。他在唱一首关于星星的歌,歌词的大意是“你像星星一样照亮了我的世界”。
她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他故意的,但她觉得,这首歌好像就是写给他们两个人的。
排练的时候,金载原会走到邱莹莹旁边,假装在指导她的韩语发音。
“这个音,不能发太重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气息拂过她的耳朵,痒痒的。
邱莹莹缩了缩脖子:“你离我远一点,痒。”
金载原没有离远一点,反而凑得更近了:“哪个音不会?我教你。”
坐在后排的林栀栀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,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。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,揉成团,精准地扔到了邱莹莹的桌上。
邱莹莹打开纸团,上面写着:“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秀恩爱???”
邱莹莹红着脸,在纸团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我们没有秀恩爱!他在教我发音!”
然后把纸团扔了回去。
林栀栀打开看了一眼,又写了一句扔回来:“教发音需要离那么近吗?!你们俩的脸都快贴在一起了!!!”
邱莹莹把纸团攥在手心里,没有再扔回去。她把纸团塞进口袋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但那句“你们俩的脸都快贴在一起了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。
元旦文艺汇演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举行。
全校三十六个班齐聚学校大礼堂,舞台上灯光璀璨,幕布是深红色的,上面挂着“南城一中元旦文艺汇演”的金色大字。台下座无虚席,老师们坐在前排,学生们按班级坐在后面,叽叽喳喳地聊天,整个礼堂像一个巨大的蜂巢。
三班的节目排在第十个,不前不后。
邱莹莹坐在台下,手里攥着一根没拆开的棒棒糖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不是因为她要上台——她不用上台,她的任务是在台下鼓掌。她紧张是因为金载原要上台。他要在全校师生面前领唱,要在那个巨大的、被聚光灯照亮的舞台上,用他的声音征服所有人。
“你不至于吧?”林栀栀在旁边看着她,“又不是你上台,你紧张什么?”
“你不懂。”邱莹莹咬着嘴唇。
“我是不懂。”林栀栀摇了摇头,“恋爱中的人都像你这样吗?”
邱莹莹没有回答,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舞台侧面的候场区。金载原应该在那里,穿着他们班统一的服装——白色衬衫、黑色裤子、深蓝色领结。她今天早上在教室里看到他的时候,差点没认出来。他穿正装的样子太不一样了,平时穿校服已经够好看了,穿上白衬衫和黑裤子之后,好看得不像一个高中生。
“下一个节目,高二(三)班,合唱——《星星》。”
报幕员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。台下响起了掌声,邱莹莹的掌声比其他人都大。
幕布拉开,三班的同学们站成了三排,女生在前,男生在后。金载原站在第一排的最中间,手里拿着话筒,白色的衬衫在聚光灯下亮得发光,深蓝色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。
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。他的站姿很稳,肩膀自然展开,下巴微抬,目光平视前方。聚光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,把他原本就深邃的五官照得更加立体。
音乐响起了。
前奏是一段钢琴,清澈的、舒缓的,像夜晚的星空下有人在轻轻哼唱。
金载原开口了。
他唱的是韩语,但即使听不懂歌词的人,也能从他的声音里感受到某种东西——某种干净的、真诚的、像水晶一样透明的东西。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,不大不小,刚好够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又不会让人觉得刺耳。
唱到副歌的时候,全班同学一起开口。几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条河,金载原的声音是那条河里最亮的一道光。
邱莹莹坐在台下,看着金载原被聚光灯照亮的身影,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的,眼泪就那样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用手背去擦,但越擦越多,怎么都止不住。
林栀栀在旁边看到了,递给她一张纸巾,没有说话。她大概已经习惯了邱莹莹这种“动不动就哭”的体质。
邱莹莹接过纸巾,擦了擦眼泪,继续看着台上的金载原。
她在想,三个月前,这个人还站在讲台上,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“大家好,我是金载原”。三个月后,他站在全校的舞台上,用他的母语唱着一首关于星星的歌。
三个月前,她还是一个每天只知道吃棒棒糖的普通高中生。三个月后,她变成了一个有男朋友的人——而且这个男朋友,是全年级最好看、成绩最好、唱歌最好听的人。
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。
如果这是梦,她希望永远都不要醒。
表演结束了。掌声如雷。
三班的同学们鞠躬谢幕,幕布缓缓合拢。金载原站在舞台边缘,在幕布合拢前的最后一秒,朝台下某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邱莹莹知道他在看她。
她也知道,在那么多人的礼堂里,他不可能真的看到她。但她就是知道——那个方向,那个角度,那道穿越了聚光灯、人海和黑暗的目光,是在找她的。
她举起手里的那根棒棒糖,朝他挥了挥。
虽然她知道他大概看不到。
但他肯定知道她在。
演出结束后,邱莹莹在后台找到了金载原。
他正站在后台的角落里,手里拿着那根已经快要被他攥化的棒棒糖——她早上放在他桌上的那根。他没有吃,只是拿着,糖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。
“你唱得很好。”邱莹莹走到他面前。
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:“你在台下哭了。”
邱莹莹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看到的?台下那么多人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金载原没有解释他是怎么从几百个人中看到她的,只是用拇指轻轻地擦了一下她眼角还残留的泪痕。
“你不要总是哭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很轻,“我会心疼。”
邱莹莹的鼻子又酸了。
“你又说这种话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你又让我想哭了。”
“那就哭。”金载原说,“我在这里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哭着哭着就笑了,笑着笑着又想哭,整张脸大概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。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,把妆都擦花了——虽然她本来就没什么妆。
“你这么爱哭,以后怎么办?”金载原的声音里带着笑。
“你管我。”邱莹莹抽噎着说。
“我管你。”金载原说,“以后你的眼泪,我负责擦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心里那个被填满的地方又胀大了一圈,大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装不下了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棒棒糖——草莓味的——递给他。
金载原接过去,拆开糖纸,放进了嘴里。
“甜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都说甜的。”邱莹莹说,“你能不能换一个词?”
金载原想了想,含着棒棒糖,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词。
“幸福。”
邱莹莹愣住了。
“幸福?你从哪学的这个词?”
“课本上。”金载原说,“这个单元的词。幸福。形容词。意思是……感到满足和快乐。”
“我知道幸福是什么意思。”邱莹莹说,声音有点发抖,“我是问你,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个词了?”
金载原看着她,含着棒棒糖,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
“遇到你之后。”他说。
后台很吵,有同学在收拾道具,有老师在指挥秩序,有别的班级的演员在换衣服。嘈杂的声音像海浪一样在他们周围起起伏伏,但邱莹莹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和心里的那个声音——
我也是。
遇到你之后,我才知道幸福是什么味道的。
不是草莓味的。
不是任何口味的。
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尝过的、全新的味道。
那个味道的名字,叫金载原。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