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第十二章 (第2/2页)“你每次说‘金载原’的时候,”金载原看着她,“就是在教我说情话。”
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甜得差点咬到舌头。她把水瓶塞回他手里,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,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,像是在逃离某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。金载原跟在她后面,步子不急不慢,但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——不远不近,刚好能让邱莹莹感觉到他在身后,又不会觉得被追赶。
晚上回到家,邱莹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今天的数学卷子。金载原说得对,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确实是竞赛题,不计入总分。但第一问和第二问她都做对了,前面的选择填空也只错了两道。她给自己估了一下分,大概在九十分左右。
九十分。比她高二期末的八十七分又高了三分。
她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里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同学录,翻开金载原写的那一页。
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,都是最好的日子。”
她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抚过那行字,指腹感觉到了笔尖在纸上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痕迹。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像一条条小小的路,从她的指尖延伸到她的心脏。
她合上同学录,放回抽屉,从书桌上拿起那罐已经空了的玻璃罐——金载原亲手做的那一罐棒棒糖,她早就吃完了,但罐子一直舍不得扔。她把玻璃罐举到灯下,透明的玻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里面什么都没有,但邱莹莹觉得它装满了东西——装满了金载原站在厨房里熬糖浆时的专注,装满了他把糖浆倒进模具时的小心翼翼,装满了他在糖棍上刻下自己名字时一笔一画的认真,装满了他把玻璃罐递给她时微微泛红的耳朵。
她把玻璃罐放回书桌上,拿起手机,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:“晚安。”
金载原秒回:“晚安。明天给你带红豆面包。”
邱莹莹笑了,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关了灯,闭上眼睛。床头的夜灯发出微弱的橘色光芒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圈。她看着那个光圈,脑子里想着金载原的脸——不是他笑着的样子,而是他认真的样子。做数学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,切苹果时专注的眼神,握着她的手时微微收紧的手指,说“晚安”时嘴角那个不太明显的弧度。
她想,高三虽然苦,但有金载原在,苦里总能品出一点甜。
就像棒棒糖。
外面买的棒棒糖是甜的,他做的棒棒糖也是甜的。但他在高三这一年里给她的那些“甜”——考试后的水瓶、晚自习后的晚安、清晨的白色纸袋、每一次“我帮你”——比任何棒棒糖都甜。
邱莹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金载原,晚安。”
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但隔着一整个城市的距离,她相信他能听见。
十月中旬,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。
邱莹莹考了班级第十二名,比高二期末又进步了三名。数学九十一分,物理七十六分,化学七十二分,生物八十一分,英语一百三十三分,语文一百一十分。总分六百一十三。这是一个她从未达到过的高度,高到她从教室后面那面墙上看到自己的排名时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“十二名!”沈嘉禾在她旁边尖叫,“莹莹你考了十二名!”
邱莹莹盯着那个“12”,大脑一片空白。她不是没见过进步,从二十八名到十五名,从十五名到十二名,每一步都是踩着无数个熬夜的夜晚、无数根棒棒糖、无数次金载原的辅导走过来的。但当她真正站在这个排名面前的时候,她才发现——原来努力真的有用。不是“相信有用”,不是“据说有用”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摆在眼前的、白纸黑字写着的“有用”。
“莹莹,你太厉害了!”沈嘉禾拉着她的胳膊摇来摇去,“你比上次进步了五名!五名!”
邱莹莹被她摇得头晕,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她转过头找金载原,他站在人群外面,手里拿着她的水瓶——大概是帮她去打水了,因为他知道她每次考完试都会“站在这里看五分钟”。他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,但邱莹莹看懂了。他在说:“你做到了。”
邱莹莹从人群里挤出来,走到金载原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走廊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,他的眼睛里有鼓励、有骄傲、有温柔,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金载原,我考了第十二名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金载原说。
“我数学考了九十一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金载原看着她,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他伸出了手,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。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,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小猫。
“你一直都很棒。”他说,“只是你以前不知道。”
邱莹莹的眼眶红了。她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他,“奖励你的。”
“奖励我什么?”
“奖励你……教会了一个数学白痴考到九十一分。”
金载原接过棒棒糖,没有放进笔袋里,而是当场拆开了糖纸,放进了嘴里。
“甜的。”他说。
邱莹莹看着他含着棒棒糖的样子,笑了。她从口袋摸出另一根棒棒糖——给自己留的——也拆开塞进嘴里。两个人站在走廊上,迎着十月末的秋风,一人含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,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他们的嘴角都是弯的。
月考之后,高三的节奏变得更紧了。
学校开始安排周末补课,周六全天上课,周日半天自习。邱莹莹的周末从原来的“两天自由支配”变成了“半天自由支配”,而那半天她还要用来写作业、补觉、吃棒棒糖。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玩具,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——起床、上学、上课、考试、吃饭、晚自习、回家、做题、睡觉,然后第二天再从头开始。
金载原也是。
但他的发条好像永远都不会松。他永远准时到校,永远认真听课,永远考年级前十。他的物理和数学经常满分,化学和生物也从不下九十分。他像一个精确运转的机器,不犯错,不疲惫,不抱怨。
邱莹莹有时候会偷偷看他——看他低头做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,看他翻书时手指在页角轻轻摩挲的动作,看他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放空。他的脸上从来没有“累”这个字,但邱莹莹知道他也累。因为他的黑眼圈比以前深了,他的耳朵不像以前那样容易红了——不是因为不害羞了,而是因为太累了,连血液循环都变慢了。
“金载原,你累不累?”有一天晚自习的时候,邱莹莹在纸条上写。
金载原看了纸条,在后面写了两个字:“还好。”
邱莹莹又写:“你每次都说还好。你能不能有一次说‘很累’?”
金载原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再写了,他拿起笔,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,推了过来。
“很累。但是你在,就没那么累。”
邱莹莹看着这行字,在纸条下面画了一个笑脸,推了回去。金载原看到那个笑脸,嘴角弯了一下,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。他的笔袋里现在已经塞满了东西——棒棒糖、纸条、她画的星星、她写的“晚安”。那些东西没有重量,但他每天都随身带着,像带着一整个珍宝箱。
十一月中旬,南城进入深秋。
天气冷得很快,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树枝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邱莹莹开始穿羽绒服了——粉色的,帽子上有一圈白色的毛边,拉链上挂着她那个草莓挂件和金载原送她的钥匙扣。两个小挂件挨在一起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,像一首随身携带的小曲。
金载原也换上了冬装。他穿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,围一条深灰色的围巾,围巾在脖子上绕两圈,两端塞进羽绒服里,看起来暖和又利落。邱莹莹觉得他穿黑色最好看——不是那种“好看”的好看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内敛的、像冬天深夜的天空一样的好看。
月考的频率从每月一次变成了每两周一次。邱莹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——考完试,看排名,哭或者笑,然后继续学。她的成绩稳定在了班级前十名左右,最好的时候考过第七名。黄建平在班会上表扬了她,说她是“高三进步最大的学生之一”。邱莹莹被夸了之后没有哭,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金载原。
金载原在鼓掌。他的掌声不大,但很认真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的节奏。
邱莹莹对金载原笑了一下,然后转回去,继续听黄建平讲话。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
如果高二那年没有遇见你,我现在会在哪里?也许还在及格线附近挣扎,也许已经放弃了理科选了文科,也许还坐在某个教室的角落里,嘴里叼着棒棒糖,对未来一片茫然。但你出现了,你给了我一束光。那束光不刺眼,不炙热,但它一直在那里,像夜空中的北极星,指引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谢谢你,金载原。
谢谢你在那个停电的午后,把校服外套披在我头上。
谢谢你接过了那根湿漉漉的棒棒糖,说了那句“甜的”。
谢谢你每天放学后留下来,帮我补习我永远搞不懂的数学。
谢谢你在操场上说“我喜欢你”,在操场上说“做我女朋友好不好”。
谢谢你在我十七岁的生命里,留下了草莓味的甜。
十二月,南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盐。邱莹莹从教室窗户看到外面飘雪的时候,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——南城很少下雪,上一次下雪还是三年前,她还在读初二,雪只下了半天就停了,薄薄的一层铺在操场上,不到中午就化成了泥水。
“金载原!下雪了!”她拉着金载原的袖子,指着窗外。
金载原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。雪在南城是稀罕物,但在韩国,冬天经常下雪。他对雪大概已经习以为常了,但他看着邱莹莹兴奋的样子,嘴角弯了弯,说了一句:“出去看看?”
“可以吗?现在是上课时间。”
“下课了。”金载原指了指墙上的钟。
邱莹莹这才意识到,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已经响过了,只是她太兴奋没有注意到。她拉起金载原的手,两个人一起冲出了教室,跑下楼梯,跑过林荫道,跑到了操场上。
操场上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玩雪了。雪积得不厚,只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几乎没有感觉。但邱莹莹还是很兴奋,她伸出双手,接住飘落的雪花,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,凉丝丝的,然后迅速融化,变成一小滴水珠。
“金载原,你以前在韩国经常看到雪吗?”
“嗯。冬天经常下雪。有时候下很大,地上会积很厚,踩上去会陷进去。”
“那你会堆雪人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打雪仗呢?”
“也会。”
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在韩国堆雪人、打雪仗的样子——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戴着毛线帽和手套,脸被冻得红扑扑的,手里攥着一个雪球,瞄准了某个朋友扔过去。那个画面太可爱了,她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“你笑什么?”金载原问。
“我想象你打雪仗的样子。”
“我打雪仗很厉害的。”金载原说,语气里难得地带着一丝孩子气的骄傲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每年冬天,我都会和朋友们打雪仗。我的命中率很高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念头。她弯下腰,从地上捧起一小捧雪——雪不多,只够捏成一个很小的雪球——然后趁金载原不注意,把雪球砸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雪球在他的黑色羽绒服上炸开,留下一个白色的印记,像一朵小小的烟花。
金载原愣住了。
邱莹莹捂着嘴笑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金载原看着她笑,慢慢地弯下了腰,也从地上捧起了一小捧雪,捏成了一个雪球。他举着雪球,看着邱莹莹,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。
“你要砸我吗?”邱莹莹笑着往后退了一步。
金载原没有砸她。他把雪球举到嘴边,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雪球。雪球在他的舌尖上融化,他微微皱了一下眉,然后说了两个字。
“凉的。”
邱莹莹被他这个傻乎乎的举动惊呆了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舔雪球的样子,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他嘴角那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,突然觉得——这个人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。不是“好看”,不是“帅”,是“可爱”。金载原,那个冷淡疏离的韩国转学生,那个数学物理经常满分的学霸,那个在元旦文艺汇演上领唱时帅得全校尖叫的金载原——他舔了一口雪球,然后说“凉的”。
邱莹莹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太开心了。开心到想哭,开心到心脏装不下,开心到只能用眼泪来表达。
“你怎么又哭了。”金载原放下雪球,走过来。
“我高兴。”邱莹莹吸了吸鼻子,“我高兴不行吗?”
“高兴为什么要哭?”
“因为高兴太多了,心脏装不下,就从眼睛里流出来了。”
金载原听着她的歪理,嘴角弯了弯,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的泪。他的手指很凉——大概是刚才握雪球握的——指腹贴着她的颧骨,凉意透过皮肤传到了她的眼眶。
“你的手好凉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你帮我暖一下。”
邱莹莹犹豫了一下,然后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比他的手暖一些,她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,用体温去暖他冰凉的手指。金载原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被她握在手里,像一把精致的乐器。
“金载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回韩国?”
金载原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那你如果回韩国了,还会回来吗?”
金载原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睫毛上,凉丝丝的,像无数颗小小的、冰凉的星星。
“我会尽力。”他说,“尽力回来找你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,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雪的影子、天空的影子、她自己的影子。她没有再问,而是握紧了他的手,把手和他的手一起塞进了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。口袋很小,两只手挤在一起,手指交缠着,掌心和掌心贴着,体温交融着,分不清哪个是他的温度,哪个是她的温度。
“不管你在哪里,”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都会去找你。”
金载原的嘴唇动了一下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看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,然后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白糖。操场上的几个学生已经开始堆雪人了——虽然雪不多,只够堆一个很小的、歪歪扭扭的雪人,但他们堆得很认真,用树枝做胳膊,用石子做眼睛,用胡萝卜做鼻子。
邱莹莹和金载原站在操场边,手插在她的口袋,看着那个小小的雪人慢慢成形。
“金载原,你以前堆的雪人是什么样的?”
“很大。”金载原说,“比我还高。”
“比你还高?那要多少雪啊?”
“很多。一个院子里的雪都堆在一起,堆成一个很大的雪人。”
“那你堆雪人的时候,会跟谁一起?”
金载原沉默了一下:“我爸爸。”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金载原很少提起他的家人,她只知道他爸爸因为工作的原因带他来中国,他妈妈也跟着来了,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和家人之间的关系。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和爸爸一起堆雪人的事。
“你爸爸对你很好吗?”她小心翼翼地问。
金载原想了想:“他不说太多话。但是他会陪我堆雪人。每年冬天,只要下雪,他就会在院子里等我。我出去玩雪回来,鞋子湿了,他会帮我把鞋子放在暖气片上烤干。”
邱莹莹听着他的话,心里酸酸的。她突然理解了金载原为什么那么安静、那么克制、那么不善于表达感情——他大概是从爸爸那里学来的。爱不挂在嘴上,而是藏在行动里。藏在堆雪人时的陪伴里,藏在烤干鞋子的暖气片里,藏在每一个不言不语的、但确凿无疑的瞬间里。
“你爸爸一定很爱你。”邱莹莹说。
金载原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话,但邱莹莹看到他的眼角亮了一下——不是眼泪,是雪花的反光。
(第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