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清玉萧主
第6章 清玉萧主 (第2/2页)北邙山。
地宫还是那个地宫,石棺还是那个石棺,书架还是那些书架。玄天真人的残魂悬浮在石棺上方,金色的光球比上次暗淡了一些。
“回来了?”玄天真人的声音从光球中传出,“还带了新朋友?”
夏心月站在地宫门口,金色的眸子盯着光球中的残魂,一动不动。
“你是玄天真人?”她问。
“如假包换。”玄天真人的残魂说,“你身上有青玉箫的气息。你是碧落仙子的弟子?”
“碧落仙子”四个字落地的瞬间,夏心月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认识我师父?”夏心莉也变了脸色。
“认识。”玄天真人的残魂说,“碧落仙子,本座见过她两次。第一次是三千年前,她还是个小女孩,跪在本座面前求本座收她为徒。第二次是三十年前,她已经是一派宗师,来北邙山告诉本座,她把本座的传承分成了两份,交给了两个弟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有些感慨。
“她说,那两个孩子,会是这个世界的未来。”
夏心月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“她还说,她对不起其中一个孩子。”玄天真人的残魂继续说,“她说,她太想让那个孩子成才了,给了她太多的压力,反而把她推上了歧路。她说,如果有一天那个孩子来到北邙山,让本座转告她一句话。”
夏心月的嘴唇在哆嗦。
“什么话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玄天真人的残魂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她说,傻孩子,为师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。”
夏心月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,像一尊石雕。
金色的眸子剧烈地闪烁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,但她死死地咬着牙,不让它流出来。
“她骗人。”夏心月说,声音在发抖,“她骗人。她明明对我失望了。她收了新徒弟,把一切都给了新徒弟。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……”
“她不是不看你。”玄天真人的残魂说,“她是不敢看你。她觉得是你害了你。她把你逼得太紧,给了你太多期望,让你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东西。她一直觉得,是她把你推上了那条路。”
夏心月没有说话。
她转过身,背对着所有人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地宫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前辈。”我打破了沉默,“我们来履行承诺,火化您的肉身。”
“好。”玄天真人的残魂说,“石棺下面有一个机关,按下去,石棺会自动打开。棺材里有本座留下的化尘符,贴在肉身上,肉身就会化为灰烬。”
我走到石棺前,蹲下身,在棺底摸索了片刻,摸到了一个凸起的按钮。我按了下去。
石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,棺盖缓缓打开。
棺中,玄天真人的肉身安静地躺着。三千年的时光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,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睡着了的中年人,面容安详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。
我从棺中取出化尘符,那是一张银白色的符篆,符纸上没有任何符文,只有一片空白。
“把符贴在肉身的额头上。”玄天真人的残魂说。
我拿起化尘符,贴在了玄天真人的额头上。
符纸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银白色的光芒从符纸上扩散开来,将整具肉身包裹其中。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玄天真人的肉身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,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。
三息之后,光芒散去。
棺中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剩下一小堆白色的灰烬。
玄天真人的残魂看着那堆灰烬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千年的执念,今日终于放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释然,“本座该走了。”
“前辈。”我抱拳行礼,“多谢前辈的传承和指点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玄天真人的残魂说,“本座该谢谢你。没有你们,本座这缕残魂还要在这里困上不知道多少年。”
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,又看了看夏心莉、夏心月、陆沉舟。
“你们四个,各有各的缘法,各有各的劫数。本座能做的,已经都做了。剩下的路,你们自己走。”
他的残魂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点,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缓缓升起,穿过地宫的穹顶,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。
地宫里恢复了寂静。
陆沉舟走到石棺前,捧起那堆白色的灰烬,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布袋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去山上,把前辈的骨灰撒了。”
我们走出地宫,来到北邙山的最高处。
天已经黑了,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,洒下银白色的月光。山风吹过,松涛阵阵。
陆沉舟解开布袋,将骨灰一把一把地撒向空中。白色的灰烬在月光中飘散,被山风吹向四面八方,落在松林间,落在岩石上,落在溪流中。
三千年前的天下第一修士,从此与北邙山融为一体。
“走吧。”夏心莉说,“该去找个地方开宗立派了。”
“去哪?”陆沉舟问。
夏心莉看向我。
我想了想,说:“青牛镇。那里百姓淳朴,地处要道,收徒方便。而且欠他们一个人情,正好还了。”
“青牛镇?”陆沉舟皱了皱眉,“那个小镇子,能建宗门?”
“宗门不在大小,在人。”我说。
我们下山,朝青牛镇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前方的山道上忽然亮起了火把。密密麻麻的火把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,像一条火龙在山间蜿蜒。
“什么人?”陆沉舟握住了剑柄。
火把越来越近,我看到了为首的人。
青牛镇那个白发老者。
他带着几百个青牛镇的百姓,举着火把,提着灯笼,浩浩荡荡地朝我们走来。
看到我们,老者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身后几百个人齐刷刷地跪下,黑压压的一片。
“夏恩人!”老者老泪纵横,“我们听说您在北邙山除掉了血尸教,又去安阳城封印了魔界裂缝,救了三十万百姓!青牛镇全体百姓,恭请您和夏姑娘来青牛镇开宗立派!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来。
那是一张地契。
“青牛镇后面的落霞山,方圆五十里,我们已经买下来了!”老者的声音在颤抖,“山上的木材、石料,我们也准备好了!只要您点头,明天就动工!”
我看着那张地契,看着满山的火把,看着几百双期盼的眼睛。
“老人家,你们哪来的钱?”我问。
老者笑了。
“全镇人凑的。卖牛的卖牛,卖地的卖地,卖房子的卖房子。能凑多少凑多少。”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,“夏恩人,您不知道,青牛镇几百年来,从来没有人替我们出过头。妖怪来了,我们只能跑。邪教来了,我们只能躲。官府不管,宗门不理。我们就像野草一样,死了没人埋,活着没人管。”
他擦了擦眼泪,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但您不一样。您来了,二话不说,上去就干。您把青牛镇的鬼除了,把黑风洞的妖杀了。您不图钱,不图名,不图任何东西。”
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从今天起,青牛镇就是您的家。落霞山就是您的宗门。我们这些人,就是您的门人。您教我们本事,我们替您斩妖除魔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,我们替您守一方太平。”
身后几百个人,同时磕头。
夏心莉站在我身边,握着碧玉箫,没有说话。
夏心月站在她身后,金色的眸子在火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陆沉舟的眼眶红了,他转过头去,假装在看远处的山。
我接过那张地契,弯腰扶起白发老者。
“老人家,起来。”
“宗门叫什么名字?”老者站起来,眼巴巴地看着我。
我看着手中的地契,看着满山的火把,看着几百双眼睛。
“天玄宗。”
“天道昭昭,玄门正宗。”夏心莉在身后轻声说。
老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。
“天玄宗!好名字!好名字!”
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百姓喊道:“天玄宗!从今天起,咱们青牛镇,就是天玄宗的宗门所在地!”
几百个人欢呼起来,火把在夜空中挥舞,像满天的星星。
我站在欢呼的人群中,看着这一切,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。
因为我想起了夏心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她大概还有七年。”
七年。
我要在七年之内,帮她找到逆转天谴之体的办法。
如果找不到,这个站在我身边、沉默寡言、从不解释、从不诉苦的女人,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
“心莉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嗯?”
“那套功法,你学的时候,我陪你。”
夏心莉转过头看着我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好。”
远处,天边忽然亮起了一道红光。
不是朝霞,不是晚霞,不是火光。
是血光。
和安阳城那道魔界裂缝出现时一模一样的血光。
诸葛云鹤从山道上狂奔而来,脸色惨白。
“夏公子!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万法门!”诸葛云鹤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万法门昨晚一夜之间灭了紫霞派满门!柳如烟掌门被杀,三百弟子无一幸免!万法门掌门宣布,紫霞派的地盘从今天起归万法门所有!”
夏心月猛地抬起头,金色的眸子中迸发出刺目的光芒。
“万法门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安阳城在跟魔物拼命的时候,他们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她转身看向我。
“天玄宗开宗立派的第一战,我打头阵。”
她没等我回答,纵身跃起,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流光,朝万法门的方向射去。
夏心莉看了我一眼。
“去不去?”
我拔出了天刑剑。
“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