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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被逼入两难之地的地方官

第65章 被逼入两难之地的地方官 (第1/2页)

自大朝会结束之后,朱厚照在大朝会上宣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,朝着大明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飞去。
  
  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昼夜不停地奔驰,马蹄踏碎了北直隶的冻土,踏过了黄河冰封的河面,踏进了中原腹地的官道,踏上了江南水乡的石板路。
  
  一道道圣旨,一份份邸报,一封封密信,从通政院发出去,从六部发出去,从皇帝的御案上发出去,送往天下各省、各府、各县。
  
  五件事。
  
  强军——六军都督府五十七万大军,三年练成铁军。
  
  整吏——考成法推行,三本账簿,逐月检查,半年稽查,皇帝御览。
  
  富国富民——催缴拖欠赋税,科举名额与赋税挂钩,国有经济推行,盐、铁、茶、马、布、粮、油收归国营。
  
  科举改革——不再只考四六骈文和圣贤书,加考实务:农政、水利、赋税、刑名、边防。
  
  藩王出海——给船队、给军队、给工匠、给百姓,海外建国,世袭罔替。
  
  每一件事,都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而五块巨石同时砸下去,激起的已经不是涟漪,是海啸。
  
  正德元年正月二十五,苏州。
  
  苏州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湿冷之中。
  
  知府衙门的签押房里,炭盆烧得正旺。红彤彤的炭火将一室的阴冷驱散了大半,可坐在书案后面的那个人,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。
  
  林遂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外面罩着官服。
  
  官服是四品的图案,云雁补子绣得精致,金线在烛光中微微发亮。
  
  这是他穿了三年多的官服,洗过很多次,领口和袖口都有些发白了,但他舍不得换新的。不是没钱,是没有心思。
  
  他手里攥着一份邸报,是今天刚送到的。
  
  邸报上的字很小,密密麻麻的,但他看得很仔细。他的眉头从第一行开始就没有舒展过,越往下看,眉头皱得越紧,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。
  
 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,每一遍都看得比上一遍更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上剜一刀。
  
  “考成法。”
  
  “三本账簿。”
  
  “逐月检查。”
  
  “半年稽查。”
  
  “皇帝御览。”
  
 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  
  不是冷,是怕。
  
  他在苏州做了三年知府,今年是第四个年头了。
  
  苏州是大明最富庶的府之一,赋税占天下的十分之一。
  
  丝绸、棉布、粮食、茶叶——苏州的物产丰富得让人眼红,苏州的商人富得流油,苏州的士绅多如牛毛。
  
  他在任上三年,经手的银子数以百万计,见过的大商人比他在老家一辈子见过的都多,听过的事比他在翰林院十年听过的都离奇。
  
  但苏州的赋税,也是拖欠得最严重的府之一。
  
  不是百姓不交税。
  
  是那些士绅不交。
  
  林遂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在安静的签押房里格外清晰。
  
  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。
  
  他想起了他刚来苏州的那一年。
  
  弘治十七年春天,他从吏部的文选清吏司被外放到苏州做知府。
  
  接到任命的时候,他的同僚们都恭喜他。
  
  苏州,天下膏腴之地,赋税甲于天下,在那里做知府,升迁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  
  他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恭喜的,因为他太清楚了——苏州的赋税甲于天下,苏州的麻烦也甲于天下。
  
  他上任的第一天,前任知府周文给他留下了一份厚厚的笔记。
  
  笔记上写着苏州各大家族的情况,写着苏州赋税征收的难点,写着苏州官场的明暗规则。
  
  周文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苏州之事,非一人之力可为也。林兄珍重。”
  
  他当时不太明白那句话的意思,三年后,他明白了。
  
  苏州的士绅,以申、王、陆、顾四家为首。
  
  申家在吴县有良田十几万亩,王家在长洲有商铺数百间,陆家在昆山有盐场好几处,顾家在常熟有茶山数千亩。
  
  这四家,每一家都有族人在朝中做官,每一家都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每一家都有关系网密不透风。
  
  他们不交税,林遂不敢催。
  
  不是不想催,是催不动。
  
  他刚来苏州的时候,也是踌躇满志。
  
  弘治十七年的进士,翰林院的庶吉士,吏部文选司的主事——他自认为见过世面,自认为有能力,自认为可以在苏州做出一番事业。
  
  他让人去查苏州的田亩册,发现四大家族的田产和他们在官府登记的数目对不上,差了一大半。
  
  他又让人去核,核了三个月,核出来的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——四大家族在苏州一府,瞒报的田产就有十几万亩,每年少交的赋税,数以万两计。
  
  他写了奏疏,准备上报朝廷。
  
  奏疏还没发出去,当天晚上,吴县申家的管家就来了。
  
 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,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袍,笑容可掬,态度恭谨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大户人家管事特有的体面和从容。
  
  “林大人,”管家笑眯眯地说,“我家老爷说了,大人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,有什么需要的,尽管吩咐。这点薄礼,不成敬意,请大人笑纳。”
  
  那车礼物被抬进了知府衙门的后院。他看了一眼——上等丝绸二十匹,官窑瓷器十件,金银酒器一套,还有一封银票,上面写着“一千两”。
  
  他没有收,让人原样抬了回去。
  
  第二天,他的师爷告诉他,苏州府衙的账目被人翻过了。
  
  第五天,他的书吏告诉他,下面几个县的县令联名上书,说他“为政苛急,不体民情”。
  
  第七天,他在街上被人扔了臭鸡蛋。
  
  他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,身上沾满了腥臭的蛋液,站在街边,看着那些围观的人群,那些人有的低头不敢看他,有的幸灾乐祸地笑,有的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。
  
  他站在那里,冷风吹过他湿漉漉的官服,他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“孤立无援”。
  
  第十天,他收到了朝中某位大人物的信。
  
  信是吏部某位侍郎写的,写得很客气——“苏州乃赋税重地,林大人初掌大郡,宜以安抚为先。赋税之事,不可操之过急。苏州士绅,皆朝廷肱骨之臣的家族,宜善待之。望林大人三思。”
  
  信没有署名,但信封上的字迹他认识。
  
  从那以后,林遂就不敢动了。
  
  他知道,那些士绅不是在吓唬他,是真的能做到。
  
  他们在朝中有人,在地方有势,在民间有声望。
  
  他一个小小的知府,在那些世家大族面前,什么都不是。
  
  他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,不惹事,不生事,就能安安稳稳地熬过这一任,然后找个机会调走。
  
  他对得起朝廷给他的俸禄,对得起百姓喊他一声“青天大老爷”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
  
 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,以为这样就能全身而退。
  
  但皇帝的大朝会,把他的如意算盘砸得粉碎。
  
  林遂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邸报上。
  
  邸报的纸张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,边角微微翘起,像是一朵被揉皱的花。
  
  他伸出手,将褶皱抚平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。
  
  “催缴拖欠赋税,限期三个月。逾一日,当地县令杖十。逾三日,杖三十。逾七日,杖五十。逾十日——去职,永不录用。”
  
 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,三个月,从正月初十到四月十一,一百天不到的时间。
  
  苏州拖欠的赋税,有多少?
  
  他不知道,也不敢查。
  
  不是查不到,是不敢面对。
  
  他隐隐约约知道一个大概的数字——十几万两,还是几十万两?
  
  他不敢想,三年多的积欠,加上历朝历代滚下来的旧账,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,越滚越吓人。
  
  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三个月内,他要把那些拖欠的赋税全部收上来。
  
  收不上来,他要挨板子。
  
  杖十、杖三十、杖五十——他这把年纪,五十板子下去,不死也要残。
  
  何况他堂堂四品知府,被按在地上打板子,那张脸往哪儿搁?
  
  何况打完了板子还要丢官,丢了官还要被永不录用。
  
  可他收得上吗?
  
  那些士绅——申、王、陆、顾四家,会乖乖地把银子交出来吗?
  
  不会。他们只会像以前一样,用各种手段拖延、推诿、抗拒,甚至反扑。
  
  申家会送礼,王家会写信,陆家会请托,顾家会煽动。
  
  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,让他知难而退,让他乖乖地缩回去,继续做那个“安分守己”的知府。
  
  但这一次,他不能退了。
  
  因为他身后,不是那些朝中大员的信,是皇帝的刀。
  
  那把刀,已经砍了一万二千多颗人头,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没有放过。
  
  他林遂算什么东西?也配让皇帝手下留情?
  
  林遂又闭上了眼睛。
  
  签押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炭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。
  
  他坐了很久,久到炭盆里的炭火烧尽了一层,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昏黄,久到他的腿都麻了。
  
  然后他睁开眼睛,喊了一声。
  
  “来人。”
  
  门外的值守衙役推门进来,躬身行礼。
  
  衙役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袄,腰里系着皮带,脚上穿着布靴,面容憨厚,三十出头的样子,跟了林遂几年了。
  
  “去,把师爷请来。”
  
  衙役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出去。
  
  不多时,师爷孙文清走了进来。
  
  孙文清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,穿着一件灰布棉袍,头上戴着网巾,手里捧着几本账册。
  
  他是绍兴人,在苏州做了二十多年的师爷,跟过好几任知府,对苏州的事了如指掌。
  
  他走进签押房,看到林遂的脸色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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