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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愤怒不甘的学子

第67章 愤怒不甘的学子 (第1/2页)

正月二十七,杭州。
  
  杭州府学的院子里种着十几棵老槐树,树冠如盖,遮天蔽日。
  
  夏天的时候,这里是最好的避暑去处,绿荫匝地,凉风习习。
  
  冬天的时候,树叶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抓挠着什么,又像是无数根手指在指着苍天质问。
  
  府学的明伦堂里,黑压压地坐满了人。
  
  明伦堂是府学最大的建筑,面阔五间,进深三间,能容几百人。
  
  此刻,堂里堂外都挤满了人。
  
  堂内坐着的,是杭州府学的教授、训导,以及浙江各府州县的学官代表,黑压压地坐了好几排。
  
  堂外站着的,是杭州府学的生员——秀才、廪生、增生、附生,还有几个慕名而来的举人。
  
  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儒衫,有的青布,有的蓝布,有的绸缎,有的棉布。
  
  他们的脸上写着不同的表情——有的愤怒,有的恐惧,有的焦虑,有的迷茫,有的攥紧了拳头,有的咬着嘴唇,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,有的仰着头望着天空。
  
  所有人的手里都攥着一份邸报,或者一份抄录的邸报副本。
  
  邸报上的字很小,密密麻麻的,但每一个人都看得仔仔细细。
  
  他们看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看得比上一遍更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,扎在他们心上。
  
  尤其是其中那一段,反复被抄录、被传阅、被讨论——
  
  “往后恩科的考题,朕要改。不再只是经义、策论,还要考实务——农政、水利、赋税、刑名、边防。不会做事的,文章写得再好,朕也不要。”
  
  这段话,像一把刀,捅进了在场每一个读书人的心里。
  
  坐在正中间的是浙江提学副使吴宽,他今年五十出头,身材高大,面容方正,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,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。
  
  但他的脸色很不好,不是惨白,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血色。
  
  他的目光在堂内堂外缓缓扫过,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,看着他们眼中的愤怒和恐惧。
  
 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气——他知道今天会来很多人,但他没想到会来这么多。
  
  整个杭州府学的生员几乎都来了,加上各府州县的学官代表,少说也有四五百人。
  
  这些人聚在这里,不是为了听他说什么,是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,是为了找一个出口,把心中的那股怒火喷出来。
  
  明伦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  
  那种安静,不是平和的安静,不是从容的安静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紧张的、随时可能爆发的安静,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寂。
  
  然后,一个声音从后排响了起来。
  
  “不公平!”
  
  那个声音又尖又细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在安静的明伦堂里格外刺耳。
  
 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——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儒衫,面容清秀,但此刻那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唇在剧烈地颤抖。
  
  “这不公平!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更大,更响,更不加掩饰。
  
  堂内堂外几百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但他不在乎,他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他,不在乎那些人会不会觉得他失态,不在乎那些人的目光是同情还是嘲笑。
  
  他只知道,他这十年的苦读,可能白费了。
  
  吴宽的眉头皱了起来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  
  他在等,等这个年轻人把话说完,等他把心里那股火喷出来,等他把该骂的都骂出来。
  
  那个年轻人从座位上站起来,手里攥着那份邸报,手在发抖,嘴唇也在发抖。
  
  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——不是泪,是火。
  
  “吴大人!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、滚烫的、灼人的东西。
  
  “学生在杭州府学读了十年书!十年!”
  
  他伸出双手,十根手指张开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抓住什么。
  
 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手掌上满是老茧——那是握笔握出来的,是十年寒窗苦读留下来的痕迹。
  
  “从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到四书五经,从四书五经到八股文,从八股文到四六骈文——学生一步一个脚印,一天不敢懈怠!”
  
 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快,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再也拉不住了。
  
  “学生的文章,先生说是好的;学生的八股,先生说是工整的;学生的骈文,先生说是漂亮的。学生本以为,今年的恩科,学生有希望金榜题名,有希望光宗耀祖,有希望出人头地!”
  
  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很深,像是要把明伦堂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。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像是有一座火山在他胸腔里喷发。
  
  “可现在,朝廷说——不要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了,不要学生这样的人了。”
  
 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,但那种低沉的、压抑的声音,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。
  
  “学生想问——学生这十年,白读了吗?”
  
 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明伦堂里炸开了锅。
  
  不是那种压抑的、克制的、低声的议论,而是真正的、毫无顾忌的、炸开了锅的喧哗。
  
  几百个人的声音同时涌起来,像潮水一样汹涌,像洪水一样泛滥,在明伦堂里回荡,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,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。
  
  “对!我们这十年,白读了吗?”
  
  “那些实务,四书五经里没有,八股文里写不出,先生也没教过,我们怎么学?怎么答?”
  
  “是呀,我们就算现在想学,那也来不及了呀。”
  
  “总不能让我等现在再去学习吧?”
  
  “这又要学习多少年?再学二十年、三十年吗?”
  
  “朝廷这是要干什么?是要废了科举吗?”
  
  “不是废科举,是换一套考法!考我们不会的东西!”
  
  “那我们怎么办?我们这些年学的,都白费了?”
  
  “白费了!陛下说了,不要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!”
  
  “我不是书呆子!我也会做事!我家里种过地,我父亲是佃农,我知道农事!”
  
  “那你懂水利吗?懂赋税吗?懂刑名吗?懂边防吗?”
  
  “不懂……但我可以学!”
  
  “学?学了就能考中吗?别人也学,凭什么你考中?”
  
  ......
  
  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杂,越来越乱。
  
  有人拍桌子,有人摔茶杯,有人站起来又坐下,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,有人仰着头望着房梁发呆,有人在纸上写了字又划掉,划掉又写,写了又划掉。
  
 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,在明伦堂里回荡,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,震得堂外的老槐树上的枯枝都簌簌作响。
  
  吴宽坐在主位上,沉默着。
  
 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蜷着,手指在轻轻敲击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。
  
  但那节奏不是从容,是烦躁,是他内心的不安在不自觉地流露出来。
  
  他知道那些学生说得对。
  
  科举取士的考核内容一旦改革,那么便意味着现在的学子过去十几年、甚至数十年学的东西都作废了,他们需要重新学习相应的各种实务知识。
  
  这就相当于过去十几年、甚至是数十年的努力全部白费了。
  
  要知道,如果科举的考核内容不改革的话,那么以他们这些人以往的才学,是很有可能金榜题名的。
  
  但现在就相当于是直接断了他们触手可及的未来,让他们要花更多的时间精力去努力,才有可能金榜题名。
  
  这让他们又怎能不愤怒,不心生不甘呢?
  
  即便换做是他也会愤怒,也会心生不甘。
  
  但他也知道,皇帝的决定,不是他能改变的。
  
  堂内的喧哗声还没有停,反而越来越大了。
  
  “我们要上书朝廷!”
  
 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,又尖又响,像一把刀划破了喧哗的帷幕。
  
  “对!上书朝廷,请皇帝收回成命!”
  
  “联名上书!浙江所有的府学、县学,所有的生员,全部联名!”
  
  “写文章!我们的文章写得好,我们就用文章告诉皇帝——我们不是书呆子,我们也会做事!”
  
  “对!写文章!让皇帝看看我们的才学!”
  
  ......
  
  声音此起彼伏,一浪高过一浪。
  
  有人开始磨墨,有人开始铺纸,有人开始提笔。
  
  磨墨的声音、铺纸的声音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混在一起,沙沙沙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细雨打在芭蕉叶上。
  
  明伦堂里安静了片刻。
  
  然后,有人开始念。
  
  “浙江杭州府学生员宋望伦,谨奏……”
  
  名字还没念完,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。
  
  “不能用真名!用真名,万一朝廷怪罪下来,我们谁也跑不掉!”
  
  “匿名?匿名上书,那是欺君!”
  
  “那怎么办?署名也不是,不署名也不是!”
  
  “署名!怕什么?法不责众!几百个人联名上书,朝廷还能把我们全抓起来?”
  
  “怎么不能?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,一万二千多人的九族,说杀就杀了!”
  
  ......
  
 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明伦堂里安静了下来。
  
  不是那种压抑的、紧张的、随时可能爆发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吓住了的、被震住了的、不敢说话的安静。那种安静,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架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,谁动谁死。
  
  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,一万多颗人头的血还没有流干呢。
  
  没有人敢说皇帝的屠刀不会落到自己头上。
  
  顿时,磨墨的声音停了,铺纸的声音停了,提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,几百个人坐在那里,几百个人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纸,几百个人心里翻涌着同一个念头:
  
  上书,还是不上书?上了书,会不会死?不上书,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?
  
  那些握着笔的手,开始发抖了。
  
  那些手,有的白净,有的粗糙,有的骨节分明,有的圆润饱满。
  
  它们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微微颤动,像风中的枯枝,随时可能折断。
  
 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,滴在空白的纸上,洇出一小片黑色的印记,像是一滴眼泪,又像是一滴血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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