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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欲要阻止国有经济的南京四林

第68章 欲要阻止国有经济的南京四林 (第2/2页)

三个人都在等他说话。
  
  林廷玉终于放下了茶杯,抬起头来,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扫过。
  
  “国有经济一事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是皇帝在大朝会上宣布的。皇帝金口玉言,圣旨已经下了。我们在这里反对,有用吗?”
  
 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。
  
  林瀚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,林泮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颤,林廷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眉心那个川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,再也抹不平了。
  
  反对,有用吗?
  
  没有用。
  
  皇帝连内阁首辅、次辅、阁臣都敢诛九族,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敢削爵抄家,连三法司两百多名官员都敢全部拿下。
  
  皇帝会在乎他们南京几个人的反对?
  
  不会,皇帝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。
  
  反对不是办法,那怎么办?
  
  正堂里又安静了,四个人坐在那里,四个人都低着头,四个人都不敢看彼此的眼睛,因为他们怕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恐惧和绝望。
  
  林廷选第一个打破了沉默。
  
 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沉重的、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的语气。
  
  “不能反对,那就拖延。”
  
  拖延。
  
  这两个字,像一束光,照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灰暗的心里。
  
  虽然那光很微弱,很飘忽,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,随时可能熄灭,但它毕竟是一束光。
  
  林廷选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,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根可以扶着走的绳子。
  
  “国有经济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”
  
  “盐铁茶马布粮油,七样东西,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调查、研究、试点、论证?”
  
  “哪一样不需要朝廷拨款、招募人手、建立制度、培训人员?哪一样不需要三年五载才能见成效?”
  
 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丝冷笑。
  
  “所以,我们要做的就是——拖。拖到皇帝没了耐心,拖到朝堂上的风向变了,拖到天下商人的反对声浪压过了朝廷的声音,拖到国有经济不了了之。”
  
  林瀚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,林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,林廷玉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。
  
  林廷选伸出一根手指。
  
  “第一,上书朝廷,说国有经济涉及面广、情况复杂,需要详细调查、慎重论证,请求朝廷给予更多时间。”
  
 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  
  “第二,在地方上设置障碍,让国有经济的推行遇到各种实际困难——没有人手、没有银子、没有场地、没有经验——总之,做不成。”
  
 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  
  “第三,联系各省的同僚,大家一起拖。”
  
  “国有经济不是南京户部一家的事,是天下的事。浙江的茶、福建的盐、湖广的粮、陕西的马——每一省都有每一省的情况。只要大家都不动,国有经济就推不下去。”
  
  他说完了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  
  那口气舒得很深,很深,像是把压在胸口的石头搬开了,呼吸都顺畅了许多。
  
  林泮听了,原本微微舒展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。
  
  他犹豫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,又张开,像是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  
  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、像是被人戳中了要害一样的急促。
  
  “拖延真的有用吗?陛下可是要推行考成法的呀。”
  
  这话一出,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了一下。
  
  林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一颤,林廷选的嘴角那丝冷笑僵住了,林廷玉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,比刚才皱得更紧,眉心那个川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,再也抹不平了。
  
  考成法。
  
  三个字,像三块石头,同时砸在了四个人的心上。
  
  三本账簿,逐月检查,半年稽查,皇帝御览。
  
  每一个官员手头有多少件事,每件事的期限是多久,到期完成了没有,完成为什么没完成——全部登记在册,逐级上报,最后全部归到皇帝的御案上。
  
  如果他们拖延,考成账簿上就会写得清清楚楚:“某年某月,国有经济推行,未按期完成。原因:调查不充分、论证不严谨、人手不足、银两短缺”。
  
  这些原因,能骗得了人吗?能骗得了六科吗?能骗得了御史台吗?能骗得了皇帝吗?
  
  骗不了,皇帝不傻,六科不瞎,御史台不聋。
  
  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,那些“调查不充分”、“论证不严谨”不是真的不充分、不严谨,是在拖延,是在推诿,是在阳奉阴违。
  
  如果皇帝看出来他们在拖延,会怎么样?
  
  林泮不敢想。
  
  林瀚也不敢想。
  
  林廷选的嘴角那丝冷笑彻底消失了,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“恐惧”的东西。
  
 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他端起茶杯,想喝一口,但茶杯在手中不停地晃动,茶水溅了出来,滴在桌面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他放下茶杯,没有喝。
  
  “是呀,皇帝还要推行考成法呀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但正堂里太安静了,再低的声音也清清楚楚。
  
  林廷玉坐在那里,一直没有说话。
  
 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击着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。
  
  沉默了很久,林廷选咬了咬牙道:
  
  “照样拖,考成法又如何?让各自下属所有官员提前准备好搪塞的理由。我就不信,所有人都拖的情况下,皇帝敢再拿下南京三部一院。”
  
  他的话很硬,硬得像一块石头,砸在正堂的桌面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  
  但他的心里,一点都不硬。他心里知道,这是在赌,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在赌,拿整个福州林氏几百年的基业在赌。
  
  赌皇帝不敢再动他们。
  
  林瀚看着林廷选,看着他那张铁青的、咬着牙的、眼睛里有火在烧的脸。他在心里问自己——皇帝不敢再动他们?
  
  皇帝连内阁首辅、次辅、阁臣都敢诛九族,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敢削爵抄家,连三法司两百多名官员都敢全部拿下。他有什么不敢的?
  
  但他没有说出来,因为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。
  
  国有经济一旦推行,林家在福建的盐场、在扬州的盐号、在各地的商铺、田产,能保得住多少?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保不住。
  
  林廷玉终于开口了。
  
  他的声音不大,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在座的另外三个人诉说。
  
  “国有经济推行不下去,我们最多是丢了盐场、丢了茶山、丢了商铺。但如果我们对抗朝廷,对抗皇帝——我们丢的就不只是产业了。”
  
  他抬起头来,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过。
  
  “杨家的下场,你们没有看到吗?”
  
  杨守随,大理寺卿,正三品。
  
  宁波镜川杨氏,几代人的经营,一夜之间,烟消云散。九族被诛,家产被抄,田产被没收,宅院被查封,名字被从族谱上划掉,整本族谱被扔进了火堆。
  
  林家的九族,比杨家的九族多几根骨头?林家的家产,比杨家的家产多几两银子?林家的靠山,比杨家的靠山硬几分?
  
  林廷玉的声音很低,很低,低到几乎只有正堂里的四个人能听见。但那种低沉的、压抑的声音,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。
  
  “拖延,是死路一条。对抗,更是死路一条。不拖不对抗——就是把产业拱手让人。怎么选?”
  
 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,那种安静,比刚才更沉重,更压抑,更让人喘不过气来。炭盆里的炭火还在烧,红彤彤的,但在四个人的心里,那炭火已经熄了。
  
  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,没有人去续。桌上的茶杯空了,没有人去添。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了暗灰,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,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将正堂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。
  
  林瀚坐在主位上,没有说话。
  
  他已经沉默了很久了,久到林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,久到林廷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叩击,久到林廷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又移回来。
  
  他在想——国有经济,真的是冲着他们来的吗?
  
  也许不是,也许皇帝只是想要银子,想要充盈国库,想要富国富民。
  
  盐铁茶马布粮油,这七样东西是天下最大的财源,收归国营,朝廷每年能多收几百万两、甚至上千万两银子。
  
  有了银子,皇帝就可以补发军饷、修缮边墙、招兵买马、推行新政。
  
  皇帝不是为了对付林家,是为了对付所有人——那些不交税的士绅、那些走私漏税的商人、那些把持盐路的盐商、那些垄断茶市的茶商。
  
  但不管皇帝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,国有经济一旦推行,林家都会受损。
  
 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,是一个没有两全之策的选择题——要么接受,损失产业;要么对抗,损失更多;要么拖延,赌皇帝不敢动他们。
  
  他选了拖延,因为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  
  “一边拖,”林瀚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既成事实的事情,不是在征求意见,“另外尽快让底下的人发生一下民怨、民变。只要发生的民怨、民变足够多,我就不信皇帝可以毫无顾忌。”
  
  其他几个人听了之后,微微沉默了一会儿。
  
  林泮的眉头还皱着,但点了点头。
  
  林廷选的嘴角又露出了那丝冷笑,点了点头。
  
  林廷玉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林瀚脸上,也点了点头。
  
  “好,就这么办。”
  
  四个人的声音不大,但很齐,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一样。
  
  那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回荡,撞在墙壁上,又反弹回来,形成一阵阵回音。那回音很轻,很淡,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叹息。
  
  正堂里又安静了。
  
  林瀚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抓着什么东西。
  
  他的呼吸很慢,很沉,一下一下,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
  
  他在想——这样做,对吗?
  
  他不知道。
  
  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  
  从他把林泮、林廷选、林廷玉叫到府上的那一刻起,从他开口说“国有经济一事,万万不可推行”的那一刻起,从他说“一边拖,一边让底下的人发生民怨民变”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。
  
  皇帝在京师,在禁军都督府的军营里,在五十七万大军的环绕之中。
  
  他林瀚在南京,在吏部衙门的签押房里,在几张太师椅围成的正堂里。
  
  他们之间的距离,隔着千里驿道,隔着黄河长江,隔着无数的府州县。
  
  但林瀚知道,那道距离,其实很近。
  
  近到一张邸报就能跨过,近到一道圣旨就能越过,近到一队锦衣卫就能跨越。皇帝的刀,随时可以落到他头上。
  
  但他不能退。
  
  他是福州林浦林氏的家主,是南京吏部尚书,是“四林”之首。
  
  他的身后,是福州林氏几百年经营下来的基业,是几十万亩田产、几十间商铺、几座盐场、几座茶山,是几百口族人的性命和前途。
  
  如果国有经济推行下去,盐收归国营,林家在扬州的盐号怎么办?
  
  茶收归国营,林家在武夷山的茶山怎么办?
  
  铁收归国营,林家在江西的铁器铺怎么办?
  
  布、粮、油收归国营,林家在各地的商铺怎么办?
  
  他退了,林家就散了。林家散了,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  
  林瀚睁开眼睛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  
  暮色沉沉,冷风从窗外灌进来,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飘动。他没有缩脖子,没有裹衣领,就那么站在窗前,让冷风吹着他的脸,吹着他的头发,吹着他单薄的身体。
  
  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对暮色说话,又像是在对那个远在京师、坐在禁军都督府营房里的少年天子说话。
  
  “陛下,臣不是要对抗朝廷。臣只是想保住林家的基业。林家几代人的心血,不能毁在臣手里。臣没有退路。臣只能往前走。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火海,臣都要走过去。”
  
  他的声音被暮色吞没了,被冷风吹散了,消失在空旷的院子里,消失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。
  
  没有人听到,没有人回应。只有暮色,只有冷风,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窗前,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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