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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5章 沉冤再度提

第175章 沉冤再度提 (第1/2页)

暮秋的雨,连绵不绝,整整三日,将整座刑部大牢浸得透凉。青灰色的狱墙吸饱了雨水,沉甸甸压在天地之间,连风穿过狭长狱道的声响,都带着刺骨的湿冷与沉闷。萧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双膝早已被积水泡得发白肿胀,厚重的镣铐扣在手腕与脚踝,锈迹深深嵌进皮肉,每一次轻微的动弹,都牵扯出细密刺骨的痛感。
  
  他已在这里跪了三个时辰。
  
  无人传讯,无人问津,往来的狱卒步履匆匆,目光扫过他时,皆是躲闪、漠然,甚至带着几分鄙夷。曾经名动京华、少年成名的御史中丞,如今沦为阶下死囚,世间冷暖、人情凉薄,在这方寸牢狱之中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  
  牢门外的雨帘层层叠叠,模糊了庭院里的枯树,也模糊了他眼底最后的微光。萧琰微微垂眸,长睫垂落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血色与隐忍。三年了。整整三年。那场震动朝野的通敌冤案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,将他萧家满门死死困住,百余口族人,或斩于闹市,或流放蛮荒,或囚于暗狱,无一幸免。唯独他,被扣上主谋的罪名,判了斩监候,苟延残喘至今。
  
  世人皆言,御史萧琰身居高位,不思忠君报国,私通北狄,倒卖边防密图,罪无可赦,死不足惜。朝野上下,无人不为这场大案拍手称快,无人质疑其中猫腻。唯有萧琰自己清楚,那漫天罪状、铁证如山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精心策划、滴水不漏的构陷。
  
  而亲手将他推入这万丈深渊,亲手执笔写下他满门罪状,亲手将伪证一一钉死在案卷之上的人,是卢西皴。
  
  那个曾与他同窗十载、抵足而眠、互为知己的少年郎。那个曾笑着对他许诺,此生共守朝堂清明、共护山河无恙的探花郎。如今,身居刑部尚书高位,权掌天下刑狱,是大胤王朝最手握律法、掌人生死的人。
  
  雨声渐急,拍打牢顶瓦片,噼啪作响,像是无数细碎的控诉,被风雨尽数掩埋。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沉稳、规整,步步落地有声,是朝堂高官行走的制式步伐,萧琰的心,骤然一沉。
  
  他太熟悉这脚步声了。数年朝夕相伴,数年同朝为官,哪怕隔了三载光阴,隔了层层狱墙风雨,他依旧能精准分辨出,这是卢西皴。
  
  脚步声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牢门前。一身绯色官袍映入眼帘,衣料光洁平整,绣着精致的獬豸纹样,金线在昏暗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卢西皴立在雨幕边缘,一身整洁,不染半分尘埃,与这污秽潮湿、阴森破败的刑部大牢格格不入。
  
  他身形挺拔,身姿清隽依旧,只是昔日温润澄澈的眼眸,如今覆着一层厚厚的寒霜,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。三年官场沉浮,三年权场淬炼,彻底褪去了少年意气,余下的,是身居高位的冷峻、威严,以及拒人千里的疏离。
  
  狱卒见状,连忙躬身行礼,小心翼翼打开牢门的铁锁。沉重的铁门缓缓推开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,划破牢狱的死寂,也撞碎了萧琰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念想。
  
  卢西皴缓步走入牢中,雨水顺着他的袍角微微滴落,在地面积起细小的水痕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萧琰,目光平静无波,无怜悯,无愧疚,无波澜,仿佛眼前这个满身狼狈、枷锁缠身的死囚,不过是他经手的万千案犯中最普通的一个,与他毫无旧情、毫无渊源。
  
  “萧大人。”
  
  良久,他才开口,嗓音清冷低沉,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和煦,带着律法执掌者的绝对冰冷与威严。一句疏离的“萧大人”,彻底斩断了二人十载同窗、半生知己的所有情谊。
  
  萧琰缓缓抬眸,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。三年牢狱磋磨,他身形清瘦,面色苍白如纸,鬓角甚至染上了几缕霜白,唯独一双眼眸,依旧清亮锋利,带着历经苦难不曾磨灭的傲骨,藏着未雪沉冤的执拗。
  
  “卢尚书今日前来,是要监斩,还是要再审?”萧琰的声音沙哑干涩,久未言语,声带仿佛被砂纸磨过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不屈的韧劲。
  
  卢西皴垂眸俯视他,指尖轻轻拂过袖摆平整的褶皱,动作优雅从容,不见半分情绪波动。“三年秋决,陛下屡次暂缓你的死罪。朝野非议四起,流言不止,臣,不得不来。”
  
  “不得不来?”萧琰低声重复,忽而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沙哑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讽刺,在空旷阴冷的牢中缓缓回荡,“三年前,你执笔定我萧家满门罪名之时,怎么不曾有过半分犹豫?彼时你手握我全家性命,下笔如刀,字字诛心,何等果决利落。如今迁延三年,悬而未决,倒是让卢尚书为难了。”
  
  字字句句,皆是诘问,皆是血泪。
  
  三年前的那场变故,依旧清晰如昨日。彼时萧琰身为御史中丞,刚正不阿,屡次弹劾当朝权相结党营私、贪赃枉法,触碰了朝堂权贵的核心利益。权相一党暗中布局,伪造通敌书信、边防账册、人证口供,罗织出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,欲将萧家彻底连根拔起。
  
  而当时执掌刑狱、主审此案的,正是初入刑部、崭露头角的卢西皴。
  
  满朝文武,皆知萧琰为人正直,为官清廉,断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之事。可所有人都畏惧权相势力,无人敢挺身而出,无人敢质疑铁证。唯一有能力、有资格推翻案卷、重审此案的人,唯有手握刑狱大权的卢西皴。
  
  所有人都以为,凭着二人多年的知己情谊,卢西皴定会秉公断案,定会为萧琰洗刷冤屈,定会护住萧家满门。就连萧琰自己,彼时也未曾有过半分怀疑。他信他的为人,信他的本心,信他们十余载相知相守的情分。
  
  可最终,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,偏偏是他最信任的卢西皴。
  
  卢西皴亲自核验所有伪证,亲自撰写定罪案卷,亲自上奏陛下,字字笃定,句句坐实,将萧琰的罪名钉死,将萧家满门的生路彻底封死。一夜之间,忠良满门沦为叛臣贼党,百年清誉毁于一旦,族人死伤流放,家破人亡。
  
  彼时萧琰看着那份盖着刑部大印、落笔工整决绝的案卷,看着落款处熟悉至极的姓名,只觉得天地倾覆,信仰崩塌。他不惧权贵构陷,不惧牢狱之灾,不惧身死道消,唯独怕倾尽真心信任的知己,亲手背刺,亲手葬送他的一切。
  
  面对萧琰的诘问,卢西皴神色未变,眼底依旧寒霜覆罩,无半分松动。“为官断案,当以律法为准,不以私情徇私。案卷证据确凿,条理清晰,定罪无错。”
  
  “无错?”萧琰猛地撑起身躯,镣铐撞击地面,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,溅起满地积水,“所谓的证据,是伪造的通敌书信!是屈打成招的假人口供!是刻意篡改的边防账册!卢西皴,你阅案无数,断案万千,真假伪证,你当真分辨不出?!”
  
  他声音陡然拔高,压抑三年的悲愤、委屈、不甘、绝望,尽数爆发出来,震得牢中空气微微震颤。雨水敲打着狱窗,风声呜咽,仿佛在为这场千古奇冤低声悲鸣。
  
  卢西皴沉默伫立,身姿挺拔如松,始终无半分动容。他静静看着情绪激荡的萧琰,看着他满身伤痕、狼狈不堪,看着他眼底不灭的赤诚与冤屈,良久,才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:“真伪之分,不在你一言辩驳,而在案卷定论。朝堂断案,从来只认纸面铁证,不认人心清白。”
  
  “所以,你明知我冤,依旧顺水推舟,亲手定罪?”萧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,不肯放过他眼底一丝一毫的情绪,“只为你的仕途坦荡,你的权位稳固,对否?”
  
  这句话,是他困在牢狱三年,日夜盘旋心底的疑问,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。他想不通,十余载情深义重,何以抵不过区区官场权位;相知相惜的知己,何以变得如此冷漠绝情。
  
  卢西皴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,指尖泛起一丝泛白。这是他踏入牢中以来,第一次出现细微的情绪波动。只是这波动太过隐晦,快得如同错觉,转瞬便被冰冷的漠然彻底掩盖。
  
  他避开了萧琰的目光,抬眼望向牢外连绵的雨幕,声音轻而冷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:“朝堂凶险,身不由己。萧琰,事已至此,再多纠结,毫无意义。”
  
  “毫无意义?”萧琰心口骤然剧痛,像是被冰冷的利刃狠狠贯穿,鲜血淋漓,痛不欲生。他缓缓松开撑地的双手,重新颓然跪坐回去,浑身力气尽数抽离,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与荒芜。
  
  “我萧家百余口人命,三年流离惨死,满门清誉尽毁,我半生忠君报国、守正不阿,尽数沦为笑话。如今你一句身不由己,一句毫无意义,便想盖过所有冤屈,抹平所有罪孽?”
  
  萧琰的声音渐渐低沉,褪去了激烈的悲愤,只剩下死寂的苍凉。“卢西皴,你可知我叔父流放途中,重病缠身,无人医治,客死荒郊?你可知我年幼的堂弟,年仅七岁,流放路上不堪折辱,投河自尽?你可知我家中老父老母,囚于深宫幽狱,日日受尽折辱,夜夜以泪洗面,盼不到半分昭雪希望?”
  
  一桩桩,一件件,都是血淋淋的惨剧,都是无法挽回的悲剧。每一个字,都带着滚烫的血泪,砸在阴冷的牢狱之中,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  
  卢西皴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薄唇紧抿,面色依旧清冷,只是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、极快的痛楚,随即被死死藏匿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萧家的每一场劫难,每一条亡魂,都与那场冤案息息相关,都与他笔下的案卷密不可分。
  
  可他不能悔,不能退,更不能认错。
  
  三年前,权相势力盘踞朝堂,党羽遍布朝野,皇权被架空,朝堂积弊深重,无数忠良被打压陷害。彼时的卢西皴,看似年少得志、平步青云,实则步步荆棘、身临绝境。权相以满朝文武性命、以朝堂安稳为要挟,逼他定罪萧家,逼他斩断所有清流臂膀,助其彻底掌控朝堂势力。
  
  他若当场秉公翻案,不仅救不了萧家,反而会引发朝堂大乱,权相借机发难,株连更多清流忠臣,届时死伤无数,朝堂崩塌,山河动荡。万般取舍之下,他只能选择背负骂名,背负知己怨恨,亲手写下那份定罪案卷,以一己之身,扛下所有罪孽与非议,隐忍蛰伏,静待翻案之机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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