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一张纸干翻五十个算盘手
第三十一章 一张纸干翻五十个算盘手 (第2/2页)没想到今天用上了。
林易炭笔落回纸面,数字填进格子。
继续。
每一行八个格子,前五个是原始数据,后三个扣除项。最后一列——净额。
填到净额那列的时候,他在每行格子里写了个运算符号。
“=C3-D3-E3-F3”。
复式校验。每行净额等于税额减掉三项扣除。任何一项错了,这行立马对不上。对不上的话,一眼就能看出是哪列出了岔子。
五分钟。
一百行填完了。
林易在表格最底下画了一条双横线。
双横线下面,写了最后一个数。
精确到“文”。
个位数是“七”。
笔停了。
他拿起那张硬纸板,站起来。
走到李善长面前。
一脚踢过去。
纸板旋着滑过金砖地面,撞上李善长的靴尖。
“李大人的算术确实不赖。”
林易拍了拍手上的炭灰。
“不过,您的最终答案——”
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差了三百二十两五钱三分。”
李善长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那张网格纸。
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二十一个大写汉字。
没吼。
他解下腰间那把金算盘,搁在矮桌上,手指搭上横梁,开始反算。
拨了三下,停了。
又拨了两下。
又停了。
苏州,洪武三年,灾蠲。他把面前所有的黄册翻了个遍,太湖水患那笔蠲免——找不着。
他打了四十年算盘。从没差过一文。
他没算错。
是这个数字压根就没到过他手里。
“胡说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“老夫主持国库二十年——工部的卷宗,什么时候轮到算国库的账?”
“什么时候?”林易倒退两步,一屁股坐回矮凳上。
“从洪武三年太湖发大水那天起。户部蠲免了税粮,工部拨了治水银子。两笔账走的是同一个府、同一个年份,但分属两个衙门的两套册子。六年了,没有任何一个人把这两笔账对到一起过。”
手指弹了弹那张网格纸。
“我这张表能。”
李善长的手还搭在算盘横梁上。
没再拨。
算珠安安静静挂在那儿,一颗没动。
御阶上,朱元璋抬了下巴。
“来人。去内帑,把洪武元年到洪武十年的银库入库绝密底卷抬出来。”
太监领命出殿。
没人吭声。
一炷香以后。
四个太监抬着两口铁皮箱子进来。箱面贴着封条,火漆没动过。
朱元璋亲手验了封条,点了头。
太监撬开箱盖。十年底卷,一年一个锦囊——内帑司库官亲手誊的真实入库数。只有皇帝能看。
十年底卷的最后合计抄在黄绢上,送到殿中央。
太监高声念。
念完——
黄绢上的数字,跟林易网格表最底下那个数。
一文不差。
连洪武三年苏州府因水灾蠲免的三百二十两五钱三分,都被精准的剔了出去。
李善长的答案里,这笔钱还算在里头。
第二排那个年轻算盘手先绷不住了。
他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——满纸大写汉字,涂了十几处,墨迹糊成一坨。
再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网格纸。
八列。一百行。每个数字清清楚楚。
不用复算。不用核对。扫一眼就知道对不对。
他伸手去够桌上那把跟了十九年的算盘。
拿不动。
李善长杵在原地。
手垂着。
金算盘还搁在矮桌上。盘面包了浆一样温润,算珠没归位。
嗓子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七十三岁。开国文臣之首。一辈子的算学本事。
输给了一张画着格子的破纸板。
输给了一个他手头根本没有的数字。
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铁甲片撞在一块儿,靴跟把石板砸得山响。
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,扑到御阶底下。
“报——!燕王殿下八百里加急!已入京畿!明日午时到京!”
林易端茶壶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偏头看了徐妙云一眼。
徐妙云站在那儿,脸上什么也没有。
但她右手从腰间木牌上挪开了,垂回身侧,五根手指捏着衣摆,捏了一下。
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