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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血夜前兆

第十七章 血夜前兆 (第1/2页)

第三百年的春天——如果那还能叫春天的话——曜感到了不安。
  
  那不安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方向——不是东方的海面上有什么异动,不是北方的冰原上有什么裂隙,不是西方的山岭中有什么阴影。它来自——一个更深的、更难以捉摸的地方。
  
  如同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——声音极轻,但确实存在。
  
  曜站在薪火城的祭坛上,翅膀微微展开,金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广场。三百年来,它的光芒一如既往地温暖、明亮、不可动摇。但在光芒的最深处——在金色火焰的核心——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如同心跳般的颤动。
  
  那颤动——是不安。
  
  曜不知道那不安来自何处。它试过分析——把所有可能的威胁都列了一遍:深渊的魔族、防线的漏洞、资源的短缺、将领的疲劳——但每一种可能性都被它自己否定了。深渊的魔族在三百年中发动了数十次入侵,每一次都被联军击退了。防线经过三百年的加固,已经坚不可摧。资源在轮换制的管理下分配合理。将领们虽然辛苦,但士气依然高涨。
  
  没有问题。
  
  至少——表面上没有问题。
  
  但曜的本能——天地赋予它的、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感知——在告诉它:有问题。
  
  那感觉如同你走进一间空无一人的房间——房间里什么都没有,桌椅整齐,地面干净,窗户关得好好的。但你的后背——在发凉。
  
  你不知道为什么发凉。你回头看——什么都没有。你检查每一个角落——什么都没有。但你就是觉得——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。
  
  曜的不安——就是这种感觉。
  
  曜找到了白泽。
  
  白泽——已经活了三万零三百年了。如果万年苍龙青龙是天光盟中最年长的妖族——那白泽就是天光盟中最年长的存在。它不是妖族——它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批灵兽——比任何妖族都古老。
  
  三万零三百年的岁月——在白泽的身体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。它的白色皮毛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——如同一张被阳光晒了太久的旧纸。它的身躯比三百年前又缩小了一圈——从最初的一人多高缩到了只有半人高。它的四条腿已经无法支撑它长时间站立——大部分时间它都趴在地上,如同一块白色的、毛茸茸的石头。
  
  但它的脑子——那颗承载了三万年记忆的脑子——依然清醒。
  
  至少——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。
  
  “白泽。“曜蹲在白泽身旁——金色的光芒如同一盏灯,照亮了白泽苍老的面容。
  
  白泽缓缓睁开了眼睛——浑浊的、如同蒙了一层雾气的——老眼。
  
  “曜儿。“白泽的声音沙哑而微弱——如同风吹过枯枝。“你——怎么来了?“
  
  “我——“曜犹豫了一下。它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说自己“不安“?说自己“觉得有什么不对“?这些话说出来——太空泛了。曜是天地之子——天地之子不应该有“不安“这种模糊的情绪。天地之子应该果断、坚定、一切尽在掌握。
  
  但——曜不是天地。它只是天地的孩子。
  
  孩子——会不安。
  
  “有什么东西不对。“曜最终说——声音很轻,如同一个孩子在深夜中对母亲说“我怕“。
  
  白泽的老眼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动作极其细微,如同一潭死水中的一个涟漪。
  
  “你也感觉到了。“白泽说。
  
  曜愣了一下。“也?“
  
  “我——也感觉到了。“白泽缓缓地说——每一个字都如同在搬动一块万斤巨石——沉重而费力。“深渊的力量在积蓄。三百年来——魔族发动了数十次入侵——但每一次入侵的规模都不大。最多的一次——是第一战的三十二万——那已经是极限了。“
  
  “但——深渊的容量远不止此。“白泽继续说——它的声音越来越轻——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。“深渊是一个无底的黑洞——它可以生产出无穷无尽的暗影魔兽。三十二万——对深渊来说——只是九牛一毛。“
  
  “那它为什么——不全力进攻?“
  
  “因为它在等。“白泽说,“湮灭——在等一个时机。“
  
  “什么时机?“
  
  白泽摇头——动作缓慢而沉重——如同一座山在缓缓移动。
  
  “我说不准。但——我的直觉告诉我——联盟内部,有问题。“
  
  曜皱起了眉头。“什么问题?“
  
  “不知道。“白泽说,“我只是——感觉。三万年来——我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我。现在——它在告诉我——天光盟的内部——有什么东西在腐烂。“
  
  “腐烂?“
  
  “对。表面看不出来——皮还是完好的——但里面的肉——已经变了味。“
  
  曜沉默了。
  
  它信任每一个盟友——因为它在每一个盟友的眼中都看到了忠诚。龙族的澜对它坦诚相见,凤凰的焰灵对它忠心耿耿,白虎的啸岳虽然脾气暴躁但从未有过二心,玄武的磐沉默寡言但做事踏实,狐族的雪颜狡黠但从未做过对不起联盟的事。
  
  至于渊——
  
  渊在三百年中的表现——堪称完美。它在战场上勇猛无比——每一战都冲锋在前。它在会议中谦逊有礼——从不争功诿过。它在私下里——更是无懈可击——从不抱怨,从不结党,从不做过分的事。
  
  完美的下属。完美的盟友。完美的——
  
  “渊。“白泽忽然说——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曜的思绪。
  
  “渊?“曜微微一愣。
  
  “你要注意渊。“白泽的声音——在说出“渊“这个字的时候——忽然变了。从沙哑变成了锐利——如同一柄生了锈的刀忽然被磨亮了。
  
  “为什么?“
  
  “我说不上来。只是一种感觉。“白泽的浑浊老眼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明亮——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最后一刻爆发出的光芒。“那只黑蛟……太完美了。“
  
  “完美?完美不好吗?“
  
  “不好。“白泽斩钉截铁地说——力度之大,让它自己的身体都微微颤抖了一下。“这世上——没有完美的人。没有完美的妖。没有完美的——任何生灵。每一个生灵都有缺点——有脾气,有私心,有软弱的地方,有做错事的时候。这才是——生灵。“
  
  “但渊——从来没有。“白泽继续说——“三百年了——它从来没有发过一次脾气,从来没有犯过一次错,从来没有露出过一次破绽。它在所有人面前——都是同一种面孔——恭敬的、忠诚的、恰到好处的。“
  
  “没有破绽——就是最大的破绽。“白泽一字一顿地说。“因为——这世上只有两种存在没有破绽。一种是圣人。一种是——在演戏的人。“
  
  “渊——不是圣人。“
  
  ---
  
  曜沉默了很久。
  
  白泽的话在它的脑海中回荡——如同一声钟鸣——沉闷而持久。
  
  “渊救过青龙的命。“曜最终说——声音平静,但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。“它在第一战中断后——在蛇族覆灭后主动请缨加强北方巡逻——在联盟的每一次危机中都冲在最前面。它在联盟中的威望——仅次于我。如果我无端猜忌它——反而会寒了各族的心。“
  
  白泽看着曜。看了很久。
  
  “你说得对。“白泽最终说——但它的语气中没有“对“的意味。“无端猜忌——确实会寒了各族的心。但——“
  
  白泽顿了顿。它的浑浊老眼在那一刻——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如同万年寒冰下的暗火般的——光芒。
  
  “——曜儿。你还记得蛇族吗?“
  
  “记得。“曜说——声音低沉了一些。蛇族——三万条命——是它心中永远的伤痕。
  
  “蛇族的事——让我明白了一件事。“白泽缓缓地说——它的声音越来越轻——如同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在发出最后的微光。“联盟中——并非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站在你身后。“
  
  “有些——是因为信仰。它们相信你的光,相信天光盟的理念,相信黑暗终将被驱散。这些——是最可靠的。它们不会背叛你——因为它们的忠诚来自内心。“
  
  “有些——是因为利益。它们加入天光盟——是因为天光盟能给它们保护、资源、地位。这些——是可以改变的。如果有一天——天光盟给不了它们这些东西了——它们的忠诚就会动摇。“
  
  “有些——是因为恐惧。它们站在你身后——不是因为爱你——而是因为怕你。怕你的力量,怕你的光芒,怕被逐出联盟的后果。这些——是最脆弱的。因为恐惧——终有一天会被更大的恐惧所取代。“
  
  白泽停了一下——喘了几口气。它太老了——说这么多话已经超出了它的体力极限。
  
  “信仰、利益、恐惧。“白泽重复了一遍。“三种忠诚——三种来源——三种可靠性。你要学会分辨——谁的忠诚来自信仰,谁的忠诚来自利益,谁的忠诚来自恐惧。“
  
  “怎么分辨?“
  
  “看一个人——不在他面对你的时候怎么看他。而在他——不知道你在看他的时候——怎么看他。“
  
  曜若有所思。
  
  “曜儿。“白泽忽然叫了它的名字——声音比刚才更轻了——轻到只有曜能听到。
  
  “嗯?“
  
  “注意渊。“
  
  曜看着白泽。看着那张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、如同一张被时间揉皱了的纸般的面孔。
  
  “但愿——是我多虑了。“白泽说——然后它闭上了眼睛。如同一盏油灯在最后一滴油燃尽后的——熄灭。
  
  不是死——只是睡着了。万年神兽的身体太虚弱了——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。
  
  曜蹲在白泽身旁——看着沉睡中的苍老神兽——沉默了很久。
  
  然后它站了起来——翅膀展开,尾羽扬起。金色的光芒在它身上无声地燃烧。
  
  “渊……“它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  
  它想起了渊在第一战中救青龙的那一幕——黑色的闪电从侧面劈来,将暗影巨蟒斩为两段。想起了渊浑身浴血、气喘吁吁地挡在青龙身前的样子。想起了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快带你祖父撤退!我来断后!“
  
  那些画面——每一个细节——都是真实的。
  
  渊确实救了青龙的命。渊确实浑身浴血。渊确实断了后。
  
  但——
  
  “那些——能证明什么?“曜在心中问自己。
  
  忠诚?勇气?义气?
  
  还是——
  
  演技?
  
  曜摇了摇头——如同一只鸟在甩掉翅膀上的水珠。
  
  “不会的。“它对自己说。“渊是好的。渊——救过龙族的命。渊——是天光盟的功臣。我不能——因为一个感觉——就怀疑它。“
  
  它飞上了天空。金色的光芒在薪火城上空升起——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在灰暗的天穹中燃烧。
  
  光芒照亮了整个薪火城。照亮了祭坛。照亮了光碑。照亮了——城中每一个角落。
  
  但——光芒照不到的地方——依然有阴影。
  
  人心中的阴影——不是任何光芒可以驱散的。
  
  那天之后——曜做了一件它从未做过的事。
  
  观察渊。
  
  不是刻意的监视——曜不会做那种事。它只是——在之后的几个月里——比以前更留意渊的一举一动。
  
  在议事会上——曜会在发言的同时分出一丝注意力,观察渊的反应。渊的反应每次都一样——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面容恭敬,姿态端正。该点头的时候点头,该发言的时候发言,该沉默的时候沉默。不多,不少,不冷不热。
  
  恰到好处。
  
  一如既往地——恰到好处。
  
  在战场上——曜会在维持光芒的同时留意渊的战斗表现。渊的战斗表现每次都一样——冲锋在前,断后在后,指挥暗蛟卫如臂使指。受伤了不叫苦,累了不喊累,赢了不骄傲,输了不气馁。
  
  完美。
  
  一如既往地——完美。
  
  在私下里——曜偶尔会“路过“渊的营帐。渊的营帐永远整洁干净——没有多余的东西,没有私藏的物品,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。渊本人不是在营帐中打坐修炼,就是在城中散步。散步的路线看似随意——但曜注意到——渊经常经过一些特定族群的驻地。
  
  白虎族。玄武族。凤凰族。龙族。
  
  每到一处,渊都会停下来和门口的哨兵或路过的族人闲聊几句。聊天的内容从不涉及敏感话题——只是普通的嘘寒问暖。
  
  曜观察了几个月——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
  
  渊——一如既往地——完美。
  
  但正是这种完美——让曜心中的那丝不安——非但没有消失——反而更深了。
  
  因为白泽的话——“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——除非他在演戏“——如同一根小小的刺——扎在了曜的心里。
  
  拔不出来。
  
  每次曜试图说服自己“渊是好的“——那根刺就会痛一下。不严重——但足以让它停下来想一想。
  
  想一想——然后继续观察。
  
  继续观察——然后继续没有发现。
  
  没有发现——然后继续不安。
  
  一个循环。
  
  一个打不破的——循环。
  
  第三百年的秋天——发生了一件让曜的不安急剧加深的事。
  
  不是什么大事——至少表面上不是。
  
  那天晚上——曜在薪火城上空巡逻时——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。
  
  那波动来自城东——薪火城外的一片礁石区。波动的频率很低——低到几乎和背景的灵力噪声融为一体。如果不是曜的天地感知力远超常人——它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丝波动。
  
  曜飞了过去。三只爪踏在了礁石上——翅膀微微收拢。
  
  礁石区空无一人。
  
  灰色的礁石在海浪的拍打下发出有节奏的“哗——哗——“声。海面上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灰色的水和灰色的雾。
  
  曜蹲在礁石上——仔细搜索了周围的一切。它的天地感知力覆盖了方圆数里——没有发现任何生灵的气息。
  
  “是我多心了?“曜在心中问自己。
  
  也许。也许那丝灵力波动只是海中的灵气自然流动——或者是某种深海生物的活动。
  
  曜飞回了薪火城。
  
  但在它离开礁石区的最后一刻——它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看到了礁石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。
  
  抓痕很深——锋利的爪尖在石头上留下了大约一寸深的凹槽。抓痕的形状——不是龙族的——龙族的爪印更大更宽。不是白虎族的——白虎族的爪印是四趾的。不是凤凰族的——凤凰族不用爪子抓石头。
  
  是蛟族的。
  
  蛟族的爪印——三趾,窄长,锋利。
  
  曜看着那几道抓痕——心中的不安如同一团被搅动的暗水——翻涌了起来。
  
  谁——在这片礁石上留下了爪印?
  
  为什么——在深夜?
  
  为什么——灵力波动会出现在这个位置?
  
  曜不知道答案。
  
  它只知道——那片礁石——距离渊的营帐——只有不到五百丈。
  
  也许——只是巧合。
  
  也许——不是。
  
  曜的爪子在礁石上微微收紧了。金色的光芒从它的爪尖渗出——照亮了那些抓痕。抓痕在光芒下泛着一种淡淡的暗紫色——那是蛟族毒液的残留痕迹。
  
  “渊……“曜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  
  然后——它飞走了。
  
  但在飞走之前——它做了一件事——它记住了那些抓痕的位置、深度、方向和形状。天地赋予它的记忆——让它无法忘记任何一个细节。
  
  这些细节——在以后的某个时刻——也许会用到。
  
  也许——不会。
  
  但曜知道——白泽说得对。
  
  “注意渊。“
  
  第三百年的冬天——白泽的身体急剧恶化。
  
  它已经无法站起来了——连趴着都费劲。大部分时间它都侧躺在祭坛旁的一个石台上——身上盖着人族的女工们缝制的厚棉被——呼吸微弱而缓慢。
  
  曜每天都去看它。蹲在白泽身旁,用金色的光芒为它驱散寒意。白泽的体温在下降——万年神兽的身体如同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——零件一个接一个地失灵。
  
  “曜儿。“白泽在一天的黄昏中忽然开口了——它已经三天没有说话了。
  
  “我在。“曜立刻凑了过去。
  
  白泽缓缓睁开了眼睛——浑浊的、几乎看不见瞳孔的——老眼。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曜的那一刻——忽然亮了一下。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最后一刻爆发出的光芒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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