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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三十八章 承道

第二百三十八章 承道 (第1/2页)

灰袍人没有立刻带他们去第九重。
  
  他领着五人穿过溯源碑后的一道侧门,走进一间僻静的石室,石室中摆着五张石榻、一方石桌,桌上放着五只粗陶碗和一壶清水。灰袍人示意众人坐下,自己也盘腿在石桌旁边坐下,这是他第一次与考生同席而坐。
  
  “歇半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第九重需要你们每个人的状态都在顶点。喝点水,调息,不说话。”
  
  林寒端起碗喝了口水。石室中安静得只有五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,连那对年轻男女之间都没有交谈,只是并肩坐着,男子的手搭在女子膝上,两人闭目调息,那条浅银色灰线在静默中缓缓稳定下来。韩姓老者掏出一个小布包,取出三枚暗红色的药丸依次含服,闭目运功,额角很快渗出一层薄汗。陆岩靠着石壁坐着,银白点在掌心安静地亮着,他低头看着那团光,像是在跟它做某种无声的交流。
  
  林寒也闭上了眼。识海深处,那道门板上的七道锁槽全部亮着,七色纹路在门板上流转交织,而第八重石碑亮起时形成的那道无色的综合纹路,此刻正沿着门缝缓慢渗透进去,与门后的某种存在产生着持续的、低频率的共鸣。那只五指张开的手掌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清晰,指腹上的纹路、指甲的轮廓、甚至掌心那几道细小的伤疤都一一可辨。它在等待。
  
  半个时辰过去,灰袍人起身。
  
  “跟我来。”
  
  第九重不在任何一间石室里。灰袍人带着他们走出石室,穿过一道没有门的拱洞,走进了一片让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的空间。
  
  这是一座巨大的、如同被掏空的山腹。穹顶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部的岩层纹理,四壁由青玉质岩层自然形成,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。空间正中有一座池子,池水呈深青色,水面平静无波,映着穹顶岩层中渗透下来的暗金色光芒,如同一块嵌在大地上的巨大墨玉。池子边缘环绕着一圈天然的青玉台阶,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字,被水汽侵蚀得有些模糊。
  
  而池子的正中央,水面上浮着一面石碑。这面碑比第八重的溯源碑小得多,不过半人高,碑面朝上平卧在水面上,碑身通体透白,像一块被水打磨了千年的羊脂玉。池水中不断有极细的气泡从碑底升起,在水面破裂时发出清脆的、如同风铃般的微响。
  
  灰袍人停在池边,转身面对五人。
  
  “第九重,承道。”他的声音在这座山腹空间中回荡出绵长的余韵,“这池叫‘承道池’。池中的水不是水,是从整座昆仑地脉中提取的‘源液’。源液会渗透进你们每个人的灵脉,照出你修行路上最深的那道坎——不是困难,不是敌人,是你自己给自己画下的那条线。看到它,然后跨过去。跨过去了,太乙宫的门就为你打开。跨不过去,你会被源液送回池边,不伤不残,只是不能再往前进。”
  
  “只有一次机会?”韩姓老者问。
  
  “一次。”灰袍人看着他,“但你们有五个人,可以一个一个下去。谁先来?”
  
 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。那对年轻男女中的女子第一个站了出来。她松开男子的手,走到池边,低头看着那面浮在水面上的白玉碑。碑面在她注视下缓缓亮起一层浅绿色的光,光芒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——一间山间小屋,屋前晒着草药,与溯源碑中她看到的场景一样,但更清晰。画面中有一个中年妇人坐在门槛上碾药,旁边蹲着的小女孩正在认真地学着摆弄草茎,妇人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,嘴唇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  
  女子看着那幅画面,脱了鞋,赤脚踏入池中。源液没过脚踝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,但没有停。她继续往池心走,水面渐渐没过膝盖、腰际、胸口。到她伸手可及那面白玉碑时,源液已经浸到了她的锁骨。她低头看着碑面上的画面,画面中妇人摸小女孩头的动作正在重复,一遍又一遍,妇人的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  
  女子盯着妇人的嘴型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指尖触上碑面。碑面在她触碰的瞬间猛地亮起一道刺目的浅绿色光芒,光芒中那幅画面骤然碎裂,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。女子的身体在源液中剧烈颤抖了一息,随即她转过身,朝着池边走来。她迈上台阶时浑身湿透,面色苍白,但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明。她走到灰袍人面前,开口时声音哑了许多,却比之前稳了:
  
  “我看见了。我娘在说‘别怕’。我一直怕下水,小时候掉进河里差点淹死,从那以后碰水就抖。我娘教我的所有采药法门里,唯独水生的药我从来不敢碰。刚才我站在池子里,水没到胸口的时候,我怕得要命。但我想起我娘说的那句话了。”
  
  她抬起湿漉漉的手,掌心有一层浅绿色的微光正在缓缓消退:“我跨过去了。”
  
  灰袍人点了点头:“过。”
  
  第二个是年轻男子。他走下池时步伐还有些虚弱,源液没到腰际时他深吸了一口气,但继续往前走。他触碑之后碑面亮起浅褐色的光,画面中是那间旧书铺,他爷爷在柜台后面抄书,抄着抄着忽然停下来,抬头看向门外。门外站着一个背着药篓的少年——年轻时的韩姓老者。画面在两人对视的瞬间定格。
  
  男子在碑前站了很久,然后开口:“我爷爷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是年轻时没敢出门远行,守了一辈子书铺。他抄了一辈子医书,却从来没有自己开过一张方子。我跨过的那道线,是‘不敢出门’。我离家的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我回头看了一眼,他没说话,就是挥了挥手。”
  
  他转过身朝池边走,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:“我跨过来了。我已经出门了。”
  
  灰袍人点了点头:“过。”
  
  韩姓老者第三个。他走进池中时源液在他周围泛起一层暖金色的微光,与他的火系丹道相呼应。他触碑之后碑面亮起赤红色的光,画面中浮现出巴蜀韩氏的老宅,朱漆大门紧闭,门上贴着逐出宗族的告示。告示前面站着年轻时的他,手里攥着一卷丹方,在门前站了整整一夜,天亮时转身走了,没有敲门。
  
  老者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许久。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苦涩:“我在门前站了一夜,始终没有敲那扇门。那道坎不是韩家不让我进,是我自己不敢敲。我怕敲了门,里面的人说‘你回来吧’,我就会真的回去。我不回去,但我又放不下。在门前站一夜,既是告别,也是给自己留个‘我本可以’的借口。”
  
  他抬手在碑面上轻轻一拍,画面中那扇门在赤红色光芒中缓缓打开,门后空无一人,只有一条向前的路。
  
  “门开了。”老者收回手,转身朝池边走去,“不管有没有人等着,门开了,路就有了。”
  
  灰袍人看着他走上台阶,点了点头:“过。”
  
  第四个是陆岩。少年走下池时源液没到脚踝的一瞬间,他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。银白点在他掌心猛地膨胀开来,光芒从指缝间溢出,在深青色的水面上投射出一小片银色的光晕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水没过膝盖时他的步伐开始变慢,像是每一步都在推动某种沉重的阻力。到水没腰际时他停了。
  
 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银白点在水面下持续亮着,光芒越来越强,强到水面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线从池底向他掌心汇聚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池心的白玉碑。碑面亮起银白色的光,画面中浮现出那扇他见过的暗灰色石门,门半开着,门缝中透出青白色的光芒,而在门缝的最深处,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背对着他站着。
  
  陆岩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。他转头看向池边的林寒,张了张嘴,像要问什么,但最终没有出声。他回过头,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源液没过胸口时,他右手猛地向前伸去,银白点的光芒在池水中炸开,如同一颗坠入深水的星。
  
  他的指尖触到了碑面。
  
  碑面银光暴涨,画面中那扇门被猛地推开,门后的人影转过身来——是一个少年,面容与陆岩有七八分相似,但更年轻,更小,像他十二三岁时的模样。那个“小陆岩”站在门后的光中,朝门外的他伸出了一只手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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