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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第八章 血色黄昏

第一卷第八章 血色黄昏 (第2/2页)

“铁匠铺。看伤者。”苏清禾已经走到了门口,回头看了还愣着的两人一眼,“带路。”
  
  阿石这才如梦初醒,狂喜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恐慌,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冲到前面:“这边!苏仙子,这边!”
  
  陆尘也连忙跟上。他看着苏清禾干脆利落的背影,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,像是被投入一颗火星,猛地燃烧起来。
  
  她肯去!她真的肯去!
  
  也许……也许事情还有转机。也许不用走到那一步。
  
  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深蓝的夜幕吞噬。栖霞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  
  铁匠铺在镇东头,离驿馆不远。铺子门大开着,里面透出混乱的光和压抑的哭声。几个街坊邻居围在门口,低声议论着,脸上都带着惊惶和同情。
  
  看到阿石带着苏清禾和陆尘跑来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  
  “阿石回来了!”
  
  “苏仙子?是白天那位天衍宗的仙子?”
  
  “仙子肯出手?王铁匠有救了?”
  
 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响起,带着期待,也带着敬畏。
  
  苏清禾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,径直走进了铁匠铺。
  
  铺子里一片狼藉。打铁的炉子塌了半边,焦黑的炭块和碎裂的铁片崩得到处都是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、焦糊味和金属冷却后的生锈味。
  
  王叔躺在铺子角落一张临时铺开的草席上,身上盖着件沾满血污的旧衣服。他脸色灰败如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胸口衣物被剪开,露出一个狰狞的、血肉模糊的伤口,虽然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着,但暗红色的血依旧在不断渗出,将布条染透。他双眼紧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,只有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、艰难的气流声。
  
  柳婆婆守在旁边,正用银针在王叔身上几处穴位行针,试图稳住他最后一点生机。看到苏清禾进来,老婆婆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,摇了摇头,让开了位置。
  
  “苏仙子,您看看……老身尽力了,可这伤……”柳婆婆声音沙哑,带着疲惫和无力。
  
  苏清禾没说话,快步走到王叔身边,蹲下身。她先是伸手,轻轻搭在王叔的手腕上,指尖泛起极淡的青色光晕,探入脉搏。几息之后,她收回手,眉头蹙得更紧。
  
  然后,她并指如剑,悬在王叔胸口的伤处上方,指尖青芒吞吐不定,像是在感应着什么。
  
  陆尘站在门口,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清禾的动作。在“天眼”的视野里,他“看”到王叔身上的生命光焰,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会熄灭。而苏清禾指尖那缕青芒,精纯而充满生机,正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,似乎想尝试封住内出血,但王叔体内的生机太过涣散脆弱,那青芒像是找不到着力点,效果甚微。
  
  苏清禾的脸色,渐渐沉了下去。
  
  她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龙眼大小、通体浑圆、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乳白色丹药。
  
  “是‘回春丹’!”柳婆婆低呼一声,眼中露出希冀。这是低阶疗伤丹药里效果极好的一种,对内伤有奇效,但也价值不菲。
  
  苏清禾将丹药喂入王叔口中,用源能助其化开。丹药入腹,王叔灰败的脸上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,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一点点。
  
  但,也仅此而已。
  
  伤口还在渗血。生命光焰依旧在缓慢、却不可逆转地黯淡。
  
  苏清禾站起身,沉默地看着王叔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清冷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僵硬。
  
  “苏仙子,我爹……我爹他……”阿石扑到王叔身边,抓住父亲冰冷的手,满怀希望地看着苏清禾。
  
  苏清禾转过头,看着阿石那双充满血丝、满是哀求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,最终,还是缓缓地、几不可察地,摇了摇头。
  
  “丹药只能吊住他一时生机,减缓恶化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铁匠铺里,清晰得残忍,“伤口太深,铁片碎屑残留在肺腑深处,不断造成新的出血和感染。失血过多,本源已亏。以我的修为和现有的手段……无法彻底清除碎屑,修复脏腑。他……撑不过两个时辰。”
  
  轰——
  
  阿石脸上的希望之光,瞬间熄灭,变成一片死灰。他呆呆地看着苏清禾,像是没听懂她的话,又像是听懂了,却无法接受。
  
  柳婆婆叹了口气,别过脸去。围观的街坊邻居们也发出低低的叹息和啜泣。
  
  陆尘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
  
  两个时辰。
  
  回春丹,天衍宗弟子,也只能争取到两个时辰。
  
  正道,走不通了。
  
  至少,苏清禾这条“正道”,走不通了。
  
  绝望,像冰冷的潮水,再次淹没了他,比之前更甚,更冰冷,更让人窒息。
  
  他看着阿石崩溃的脸,看着王叔胸口那不断扩散的血迹,看着周围人悲伤同情的目光,又仿佛看到了十个月后,师父冰冷的身体,和阿石此刻一样绝望的自己。
  
  不。不能。
  
  他不能看着王叔死。不能看着阿石失去父亲。不能……让这成为压垮他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  
  那个黑暗的、被他拼命压制的念头,此刻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凶兽,咆哮着,撕碎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犹豫。
  
  他缓缓地,抬起头,看向铁匠铺的屋顶,目光仿佛穿透了木梁和瓦片,看向了漆黑的天穹,看向了……栖霞镇地下,那条无声流淌的、金色的生命之河。
  
  他“看见”了。
  
  无比清晰。
  
  “代价”就在那里。明码标价。
  
  王叔的命,需要多少“生机”来换?阿石的眼泪,需要多少“存在”来支付?
  
  他不知道精确的数字,但他“感觉”得到。就像修补源能灯时,本能地知道该用多少导能膏,该连接哪个节点。
  
  他可以的。
  
  只要他愿意支付“代价”。
  
  陆尘闭上眼。再睁开时,眼底深处那些淡金色的纹路,在昏黄的灯光下,悄然流转,亮得惊人,也冷得惊人。
  
  他不再看苏清禾,不再看哭泣的阿石,不再看垂死的王叔。
  
  他转过身,像是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,脚步有些踉跄地,走出了铁匠铺,走进了门外深沉的夜色里。
  
  没有人注意他。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在王叔和苏清禾身上。
  
  夜风冰冷,吹在他滚烫的脸上。
  
  他走到铁匠铺后墙的阴影里,背靠着粗糙冰冷的土墙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  
  他需要一点时间。需要一点……安静。来完成这场,与魔鬼的交易。
  
  他闭上眼,将全部心神,沉入“天眼”。
  
  视野展开,向下,向下,穿透泥土,穿透岩石,锁定了那条滋养全镇的、丰沛的、金色的源能流。
  
  他找到了“节点”。不是井边那个核心节点,是源能流在流经铁匠铺这片区域时,一个自然的、微小的能量“涡流”。这里的能量相对活跃,也相对……容易“引导”。
  
  他“看”到了操作路径。如何在不惊动主干的情况下,从这个“涡流”的边缘,极其精细地、缓慢地,“剥离”出一小缕精纯的源能,然后通过大地的脉络,引导向上,注入王叔垂死的身体,强行刺激他涣散的生命本源,加速伤口愈合,清除碎屑,补充流失的生机。
  
  需要的“量”不大。至少,相对于整条源能流来说,微不足道。像从大河里舀走一碗水。
  
  代价呢?
  
  这碗水被舀走的地方,水流会暂时出现一个微小的“凹陷”,需要时间从上游补充。这个“凹陷”,可能会让流经此处的、连接附近几户人家的源能“支脉”,出现更明显的“衰减”。
  
  也许,附近人家的井水,明天会更涩一点。炉火,会更疲软一点。身体弱些的老人,可能会多咳几声。孩子的精力,会差一些。
  
  但不会死。不会立刻出现无法解释的怪病。只是“衰败”的速度,加快那么一点点。
  
  用几百人未来可能更差一点的“生活质量”,换王叔一条即刻垂危的命。
  
  用一片广阔麦田边缘,几株麦苗轻微的打蔫,换回田埂边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。
  
  这个交易,做吗?
  
  陆尘的呼吸变得粗重。胸口“火种”在疯狂搏动,像是感应到了他即将做出的、违背某种本源规则的决定,在发出警告,也在……隐隐地兴奋。
  
  他能感觉到,自己握住晶体、从古老源脉“偷”取能量时的那种“本能”,正在苏醒,正在咆哮,正在催促他。
  
  动手。趁苏清禾还在里面,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别处。趁夜色正浓,无人察觉。
  
  动手。
  
  陆尘猛地睁开眼。
  
  眼底的金纹,在阴影里,亮如鬼火。
  
  他缓缓抬起手,掌心向下,轻轻按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。
  
  嗡——
  
 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、源于灵魂深处的颤鸣。
  
  “天眼”的视野中,那缕从他掌心延伸出的、无形的“触须”,精准地探入了地下,缠住了那个能量“涡流”的边缘。
  
  然后,轻轻一“扯”。
  
  一缕比发丝还细、却凝练纯粹到极致的金色能量,被剥离出来,顺着大地无形的脉络,悄无声息地,流向了铁匠铺内,那个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身体。
  
  开始吧。
  
  这场寂静的、肮脏的、以救赎为名的……窃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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