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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:谎言与雀尾

第九章:谎言与雀尾 (第1/2页)

交火第四天,清晨至正午
  
  清晨五点半,枪声停了。
  
  不是那种打打停停的间歇,是彻底的、从四面八方同时归于沉寂的安静。东侧围墙豁口外的土路上,反对派撤退时丢下了两辆烧毁的摩托车和几只踩扁的弹药箱。晨光从豁口照进来,照在那些散落的弹壳上——铜壳,在红土上闪着很淡的金色光泽。风从豁口灌进来,带着烧橡胶的焦臭和某种更厚重的甜腥味。
  
  林越靠在门厅的沙袋掩体后面,膝盖上摊着那张手绘的园区防御图。纸已经被汗浸得发软,铅笔画的标记模糊了好几处。他试图用食指把一条防线补描清楚,但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,留下一道灰色的汗痕,线条还是没画直。他的肩膀被跳弹擦伤的地方已经不流血了,但每次抬手臂的时候,伤口边缘的皮肉会轻轻扯一下,像有人用指甲在皮肤下面弹了一根弦。
  
  砚台的人没有撤。他们在豁口两侧的掩体后面轮班值守,每四小时换一次岗。悍马的引擎始终没有熄火,排气管在晨风中吐着淡淡的白气。那个昨晚救人的医疗兵——砚台叫他“雀尾”——此刻正蹲在悍马车门旁边,把一卷用过的绷带按颜色分类装进不同的密封袋里。他的动作跟昨晚一样稳,连弯腰捡东西的姿势都没有多余的弧度。
  
  林越看着他,想起昨晚那支玛咖针管推进阿科尔手臂的时候,雀尾的手背上一根青筋都没跳。
  
  一个能在一针玛咖和一针肾上腺素之间精准切换、没有任何一丝多余停顿的人,不应该叫“医生”。医生是在医院里等病人送来的。这个人是把医院背在背上,在枪声还没停的时候就蹲在血泊里动手了。
  
  砚台从悍马另一侧绕过来,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。他递给林越一杯,自己靠着沙袋坐下,把突击步枪横在膝盖上。咖啡太甜了,林越喝了一口就知道是当地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三合一,糖多到发腻。但热的。这是他四天来喝到的第一口热的东西。
  
  “你的人在天亮前送进教学医院了。”砚台说,语气跟昨晚在电台里报坐标时一模一样——平稳、简洁、不带多余的情绪,“两个当地员工被送进ICU,你的工头老赵做了外固定,另一个叫老宋的——锁骨下面那片弹片取出来了。手术的医生说他运气不错,弹片从锁骨和第一肋骨之间的缝隙穿过去了,再往下两指就是肺尖。”
  
  林越把咖啡杯握在手里,没有喝。他看着砚台,等着——因为他知道砚台还有话没说。砚台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咖啡杯转了半圈:“阿科尔还没脱离危险。雀尾说弹片伤到了一段小肠,腹腔感染的风险很高。他能撑过头三天,就能活。”
  
  林越点了点头。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词:三天。
  
  上午八点,周明远在办公楼的会议室里架起了卫星电话的天线。这几天他一直守在后勤和通讯的位置,把原来堆满施工进度表的桌子清出来,放了一台卫星电话、两台对讲机和一张摊开的朱巴市区地图。他的衬衫领口已经三天没换,袖口卷到肘弯以上,但他在频率呼叫簿上写的字仍然每个笔划都压得很实,像是还在填施工日志。
  
  他把话筒递给林越。“使馆的线路接进去了。他们说维和部队已经在朱巴机场完成集结,今天下午开始分批往外围部署。政府军也答应加派一个排的兵力过来协防。但什么时候能到——没人敢打包票。”
  
  林越接过话筒,拨了那个他四天来一直没敢拨的号码。
  
  时差五个小时。佛山现在是下午一点。面馆午市刚过,林建国应该正坐在收银台后面那个矮凳上喝茶,张雪琴在厨房里洗碗。电话响了三声,接起来的是他妈。
  
  “喂?”
  
  “妈,是我。”
  
  张雪琴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突然放大,像是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到眼前确认来电显示,又拿回去。“林越?怎么这个点打过来——你那边不是早上吗?”
  
  佛山的背景音透过听筒传过来,面馆后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,外面马路上摩托车经过的突突声,他爸在远处喊了一句“谁啊”。这些声音叠在一起,把林越拉回去了一下——拉回到那条老街拐角的面馆门口,拉回到那张六人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旁边。他闭上眼睛,能闻到牛腩汤的香味。
  
  他睁开眼,看到的是会议室窗外铁丝网上挂着一截被昨晚爆炸震掉的布条,不知道是谁的衬衫碎片。
  
  “我这边没什么事,妈。就是报个平安。”
  
  “报平安?”张雪琴的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半度,“电视上说那边打仗了,朱巴是不是?是不是你那个地方?”
  
  “妈,打仗的是北面,离我们这边很远。我们这块有政府军守着,安全得很。”
  
  “真的?你不要骗你妈,你要说实话。我早上看新闻还说中国企业园区被——老林!老林你过来听听!”
  
 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,然后林建国的声音出现了,很稳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。“儿子,你那边到底怎么样?”
  
  “爸,真的没事。外面有点乱,但我们园区——昨天是听到些动静,不过我们已经有维和部队和美国使馆的人在协调了。”
  
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东侧围墙豁口的方向突然响了一枪。
  
  不是连发,是零星的、试探性的一枪,可能是反对派的流动哨在远处放冷枪,也可能是砚台的人在清理未爆弹药。但那一声枪响清脆地划过园区上方的空气,穿过了会议室那扇关着的窗户。林越下意识地用手掌按住话筒,但太晚了。他爸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。
  
  “那是什么声音?”
  
  “工地的。这边在拆一个钢架棚子,钢管掉地上。”
  
  林建国没有继续追问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用一种林越很少从他爸嘴里听到的语气——不是命令,不是玩笑,是某种很深的、被压了三天之后只能用最慢的方式倒出来的东西——说:“你记着。你妈这几天老是看新闻。每次电视上放到非洲的事情,她嘴上不说,脸上那个样子,我也不好受。你要是真有什么事,别瞒我。瞒也瞒不住。”
  
  林越攥着话筒的手紧了一寸。他看着窗外那个被炸开的豁口,看着砚台的队员蹲在沙袋上抽烟,用一块破布擦枪管。他看着那个叫雀尾的医疗兵在悍马车尾清点急救物资,把每一支注射器的有效期对着光检查之后才放回密封袋,动作跟昨晚一样稳,跟用镊子夹弹簧零件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  
  “我知道。爸,你放心。”他把谎言补得比刚才更厚了一层,装作很随意地补了句,“我们这边大使馆反应很快,你要是看到新闻就换台,别让妈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。这边热,我先挂了。”
  
  他挂了电话。手从话筒上拿下来的时候,指节有点白。他低头看自己那只手,忽然想起佛山出租屋里父亲推过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。三千块。不让你妈知道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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