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:红土下的战壕
第十章:红土下的战壕 (第2/2页)林越趴在战壕里,用手肘撑住胸墙边缘,从简易潜望镜看着办公楼的方向。第二发落在楼顶,第三发打在二楼窗户。那扇他以前每天早晚都会经过的窗户,窗框被整个掀飞,铝合金属扭曲着挂在墙上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第四发命中了办公楼正门。门厅——那个他几天前还站在里面,用猎枪还击、把老赵拖进来的地方——塌了。不是慢慢塌的,是整面外墙往里垮,承重柱断了,二楼和三楼的地板叠在一起往下砸。混凝土碎块和办公家具的残骸从烟尘里滚出来,一把会议室的椅子滑到战壕前十米的地方停住了,椅背上还搭着那件沾了血的蓝围裙——林建国穿了十年的同款。那是食堂厨师的备用围裙,昨天被拿来当止血带,用完就扔在会议室角落。现在它在一把飞出来的椅子上,沾满了混凝土灰。
林越看着那件围裙,咽了一下口水,把视线从潜望镜上移开。
“全员注意!”砚台的声音从机枪阵地传过来,压得很低但很清楚,“不要抬头。等他们步兵推进。”
叛军的迫击炮又砸了五轮,然后停了。不是弹药用尽,是他们的步兵要进场了。
东侧围墙的豁口被扩大了一倍,一辆改装过的铲车从土路尽头碾过来,推倒了一截还没完全垮掉的铁丝网。跟在铲车后面的是一辆架着RPK机枪的皮卡,皮卡后斗上换了新的机枪手。皮卡后面——散兵线。分成三组,每组十来个人,端着步枪,从三个方向涌进缺口。
林越从胸墙后面探出半个头,用望远镜快速数了一下。比他昨晚看到的多了将近一倍。马鲁尔没说错——他们集结了其他地区的队伍。
铲车的引擎吼叫着冲过碎砖堆,推倒了挡在门口的最后一截集装箱残骸。皮卡的机枪开始扫射,曳光弹划过战壕上方,打在办公楼废墟的断壁上溅起一串火星。
砚台的重机枪开火了。
不是扫射,是短点射——三发,停顿,三发,停顿。每一组都打在皮卡和散兵之间的空隙上,把他们往战壕的火力扇区里赶。雀尾蹲在急救点的帆布下面,已经把第一支血浆代用品挂好了,他的动作跟昨晚在走廊里一样稳,没有因为头顶飞过的流弹加快半秒。
叛军的散兵线开始推进。他们发现了战壕,火力转移过去。子弹打在胸墙的沙袋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林越蹲在胸墙后面,铁锹还搁在手边,但那把只剩三发子弹的手枪被放到了战壕踏台上——他知道手枪已经没有用了。他侧头看了一眼潜望镜里的画面:铲车正在转向,试图从战壕侧面碾过来。
下午四点,铲车被砚台的队员用大口径步枪打了引擎,瘫在豁口前面冒黑烟。但散兵线没有被击退——叛军借铲车残骸当作掩体,推进到了离战壕不到三十米的废料堆后面。这堆废料本来是一堆多余的波纹管和碎石,按林越的图纸它们被堆成半圆形的缓冲带,现在被敌人的尖兵切成了近距离接触面。
雀尾从急救点探出头,看了一眼那个方向。“他们要用这段废料堆做跳板。必须在他们翻过来之前反冲一次。”
砚台没有犹豫,朝机枪阵地打了个手势,持续火力开始盯着废料堆前沿压制,让林越带着几个工人从侧翼推过去。林越叫上老何和两个拿着扳手的工人咬牙从拐角掩体里翻出战壕,用废铁皮挡开了一波近距离扫射,把废料堆从叛军手中抢了回来。他的工装右肩在抢掩体时被铁皮边缘扯开一道口子,同一侧的皮肤上还有昨天留下的跳弹擦痕,新伤旧痛叠在一起。他没停下,只是用泥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土,然后转头朝战壕喊:“胸墙前推两米!快!”
一群蹲在沟底的工人跳起来,用挖掘机剩下的钢板加固胸墙。马鲁尔拖着伤腿推过来一个电缆卷筒,堵在胸墙缺口上当临时掩体。
下午五点,叛军的进攻被打退。铲车残骸还在冒烟,豁口外的土路上倒下几具叛军的尸体,散落在皮卡和废料堆之间的铜弹壳在夕阳下闪着暗金色光泽。砚台的重机枪枪管已经换了第三根,雀尾的急救点收治了几个轻伤员,正在用止血粉和绷带处理。林越趴在战壕边缘,从潜望镜里看到豁口外面叛军的散兵正在重新集结——人数依然比他们多一截,但冲锋的秩序不像刚才那样整齐了。迫击炮没有再响,可能弹药告罄,也可能是他们的枪手不敢继续往前推。
战壕里的红土被踩得又松又软,混着汗水、弹壳和踩烂的绷带碎片,变成一种深得发黑的泥浆。林越坐在战壕底部,背靠着那根他用了一整个白天的铁锹,抱着膝盖大口喝着水。工装袖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灰色,浑身都是泥,但手里那瓶水是砚台从悍马后备箱翻给他的,瓶身冰凉,看着像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。
他望了一眼废墟的方向。办公楼塌了。他之前画的那些安全评估表、统计表、跟加朗推来推去的谈判讨论——它们都跟着这栋楼一起碎成了混凝土块。但人还在。人在战壕里。
雀尾沿着战壕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急救包,刚才帮砚台的一个队员缝合虎口的伤口,缝了针,动作依然极稳。他靠在胸墙后面,看了一眼林越肩上的破口和下面那片还没包扎的旧伤。“你最好让我看一眼。”
林越把肩膀侧过去,雀尾用酒精棉片擦了擦伤口边缘,没有缝针,只是压了一层止血敷料,然后用医用胶带固定。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看林越的眼睛,但处理完之后他的手在药箱锁扣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安排的那些工事,今天救了不少人。”他说,站起来,把急救箱拎回防水布下面。那语气跟昨晚在走廊里说“命保住了”时一样平,但这句话的意思不一样。
林越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雀尾走出两步,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,从急救箱侧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隔空扔了过来。林越伸手接住——是一管便携止血针,包装上印着他认不全的外文标识。
“今晚可能会用上。”雀尾说完,转身走了。
林越握着那管止血针,在战壕里坐了好一会儿。头顶上方,烟尘缓缓飘散,最后一缕迫击炮的硝烟味夹在风里,从废墟的方向吹过来。他把那管止血针小心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,位置在佛山机场出发那天搁护照的地方——现在护照换了位置,急救针在最外层。然后他站起来,拿起铁锹,从战壕底部站起来,继续走向胸墙。墙还站着,他也还站着。不远处,雀尾已经在继续分装绷带了,背影像他在刚果金的救护车里缝针的那天,也像砚台在武器箱上铺开地图的那天。他们都还在。那这道防线就还没有到可以被放弃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