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善后
第十三章 善后 (第1/2页)维和部队的少校姓袁,四十出头,联合国驻朱巴维和部队的民事协调官。他在中国驻南苏丹使馆挂过职,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。对峙结束后的第一时间,他走到林越面前,伸出手。
“袁仲明。林先生,你的伤员已经在转运了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身后的装甲车正在调转炮塔归位。林越和他握了手,简单通报了园区内剩余的伤员情况和管沟入口位置。然后袁少校转身朝叛军首领走过去。林越跟在他后面,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叛军首领站在原地,肩上还挎着那支老式SVD狙击步枪。他的手下围在铲车残骸旁边,有几个在抬伤员,有几个还在朝维和部队的装甲车探头张望。首领看见袁少校走过来,没有举枪,也没有后退。他的表情不是敌意,是戒备——那种在战场上活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、对一切外来者都保持审视的戒备。
袁少校在他面前站定,用英语开口,语速很慢,每个词都像被称过分量。“我是联合国驻朱巴维和部队民事协调官袁仲明少校。中方企业园区的所有人员均为平民,在冲突期间没有向任何武装派别提供军事支援。你们收到的情报——关于观察站、监听设备的指控——来源是同一个人,加朗。此人在过去几年间以多个虚假身份向中方企业勒索费用,你们不是他利用的第一批人。园区内没有军事设施,只有基站。林越先生是通信工程师,不是军事顾问。”
叛军首领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袁少校的蓝盔,又看了看林越——林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几小时前这个年轻工程师从战壕里走出来举起双手的时候,也是这样看着他。没有武器,没有盾牌,只有满是血污的工装和一双干净的眼睛。
首领把SVD的枪口朝下,枪托抵在地上。他用丁卡语说了几句话,旁边一个年轻的叛军士兵犹豫了一下,然后用生硬的英语翻译:“他说——那个叫加朗的人告诉我们,摧毁这个园区可以换到两车武器弹药。你们守着这个工程师的命,他守着我们的命。谁的命更值钱?”
袁少校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把蓝盔摘下来,夹在腋下。这个动作让叛军首领的眼神闪了一下——不是害怕,是意外。维和部队的军官很少在战场上去掉头盔。
“你的士兵也有伤员,现在就可以送到我们的急救站。维和部队的医疗资源对冲突双方一视同仁。我在这里没有立场——但你的士兵有权活下来。”
首领沉默了片刻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从掩体里抬出来的伤兵——有人腿断了,有人腹部缠着绷带,血从绷带边缘往外渗。他转回头,用两个英语词结束了这场对峙。他的口音很重,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楚利落——“停火协议,仅限于伤员转运。”
袁少校点了点头。“仅限于人道走廊。”
首领转身朝废墟方向喊了一声。散兵线开始往后收缩,有人放下了枪,有人还端着,但枪口不再指着建筑群。铲车残骸旁边那个年轻机枪手把RPK的弹匣卸下来,插在腰间的皮带上,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红土和机油的手。
林越没有等他们完全撤完。他转身朝建筑群走。马鲁尔还在地下管沟里,周明远还在医疗兵手里输液。他走到歪脖子树下停了一下,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被汗浸软了的《步兵战术基础》,翻到扉页。在“城市作战”几个铅字旁边,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字——阿科尔的名字,和今天的日期。然后他把书合上,塞回胸前的口袋。
直升机桨叶的轰鸣声在天亮前终于停了。维和部队的装甲车在建筑群外围排成半圆形防线,炮塔朝外,引擎没有熄火,低沉的怠速声透过混凝土框架传进地下管沟,像一只蹲在门口的巨兽在呼吸。探照灯的光柱从装甲车上扫过废墟,每隔几秒掠过管沟入口那堵半塌的砖墙,把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照得发白。
林越从管沟里爬出来的时候,东方刚刚泛起一层很薄的灰蓝色。他靠在砖墙上,把工装拉链拉开又拉上——不是冷,是冷战结束后那种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的空白。他在这堵墙后面蹲了几天,第一次不需要弯着腰走路。
维和部队的医疗兵已经把周明远和老宋抬上了急救转运舱。周明远躺在担架上,右前臂的绷带被重新处理过了,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。他从担架上抬起左手,朝林越比了个电话的手势。“使馆那边我已经报过了。名单、伤情、事件经过——一式三份,打印机在废墟里,你就别找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你爸要是打电话来,就说我欠他一顿牛腩面。”
林越把他的手按回担架上。“你先把血压稳住。牛腩面的事你自己跟他说。”
直升机起飞时,旋翼卷起的风把废墟上的灰尘吹得漫天都是。林越目送那架直升机转向北面,朝教学医院的方向飞去。机腹下面的急救转运舱里载着周明远、老赵、老宋,还有那个截肢的工人。他们要去的地方有手术室、有抗生素、有能缝合血管的外科医生。阿科尔没能等到这些。他的应急措施只有雀尾的急救箱和一支玛咖。
上午,维和部队的工程车开进了豁口。几个戴蓝盔的工兵用推土机把办公楼倒塌的混凝土碎块推到一边,清理出一条通往园区正门的临时道路。林越站在战壕旁边,看着那把他插在胸墙上的铁锹被一个工兵拔出来,放在一堆回收工具旁边。铁锹手柄上那个“林”字还清晰可见,锹面上糊着的红土已经干透了,变成一层发白的粉末。
马鲁尔拄着一根真正的拐杖走过来——维和部队的医疗兵给他换了药,固定了骨折的位置,拐杖是铝合金的,比他那根拖把杆轻得多。收音机还挂在他脖子上,天线断口依然指着北方。
“刚才我给村里打了电话,”马鲁尔说,“阿科尔的妹妹知道了。电话里哭了很久——她家那里没有电话,是跑到村里唯一有卫星电话的人家接的。后来她不哭了,问我——‘我哥走的时候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。’”
马鲁尔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裹着几张皱巴巴的南苏丹镑和一串用红绳编的念珠。念珠上面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他说阿科尔戴了很久,进手术室之前护士摘下来的,让马鲁尔转交给他妹妹。“她还说,她哥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她都存着,等他回去一起开个小卖部。现在她不知道这个钱该拿来干什么。”
林越接过那串念珠。绳结打得很粗糙,珠子大小不一,有一粒上面还粘着一小片干掉的胶带——那是阿科尔在战壕里灌莫洛托夫时用来缠瓶口的胶带。他抚摸着念珠,把砚台留的那张地图放在了口袋。
“阿科尔的抚恤金公司正在走流程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不是流程。我会盯着,保证落实。”
马鲁尔没说话。他从林越手里把念珠拿了回去,重新用塑料袋裹好他要亲自交给阿尔科的妹妹,可能这是她对阿尔科唯一的念想了,然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,朝建筑群方向走,路过豁口时把他和阿科尔一起灌莫洛托夫的空啤酒瓶捡起来,放在路边的碎石堆上。
傍晚,林越坐在办公楼废墟旁边那棵歪脖子树下。树还在。围墙倒塌了大半,但树的枝桠还活着,叶子被硝烟熏得发灰,但根部在红土下依然扎得很深。地上散落着弹壳和踩扁的易拉罐,还有半截被炸断的电缆。树干上多了一道弹痕,不算深,刚好避开最粗的那条根。
他拿出那本翻烂的《步兵战术基础》——老何在清理管沟时从角落里捡到的,封面已经卷了边,书脊上的透明胶带还粘着,但有几页散开了,被汗浸得发软。他翻到城市作战那一章,在页边空白处看到自己出发前用铅笔写的注解:“接敌距离小于五十米,优先寻找掩体,不要贪图射击角度。”
五十米。他在战壕里的时候,叛军推进到了三十米。他没有找掩体,他从掩体里翻出去抢回了废料堆。他用手指在“优先寻找掩体”下面划了一道线,然后把书合上。他想到的不是战壕,是砚台。
砚台走的时候没有跟维和部队照面。维和部队的装甲车开进园区时,管沟出口另一端的撤离通道已经被波纹管重新封好,只留了两道脚印和一张地图。后来他和少校核对过时间——砚台一定是在第一架直升机低空盘旋、所有人都在掩体里抬头看天的那几分钟撤出的。他们不属于维和部队的指挥系统,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身份,也不需要坐在一起握手。林越想起砚台留的那张纸条——“下次别让我把子弹打光。”那不是告别,是预约。也是他确认林越还会继续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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