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凡尔登初露端倪
第2章 凡尔登初露端倪 (第1/2页)列宁留下的小册子,刻律德菈在返回米兰的火车上一口气读完。
册子不厚,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。那些关于帝国主义、资本逻辑、战争本质的分析,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这个时代的肌理。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意大利乡村,田地里劳作的农民,远处工厂的烟囱喷吐黑烟——这一切在列宁的论述中都有了新的意义。
“战争是政治的延续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这句话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。
但理论归理论,现实是:意大利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1915年5月,经过漫长的秘密谈判,意大利宣布废除与德奥的三国同盟条约,转而加入协约国。伦敦秘密条约承诺,战后将特伦蒂诺、南蒂罗尔、的里雅斯特、达尔马提亚沿岸等地划归意大利。政客们在罗马欢呼“未收复的意大利”即将完整,但刻律德拉知道,这些土地要用血来换。
夏季攻势在伊松佐河畔展开。意军向奥匈帝国阵地发起冲锋,迎接他们的是铁丝网、机枪和山地防御工事。伤亡报告如雪片般飞回后勤部门,刻律德菈每天处理的数字触目惊心:第一天,阵亡四千;第一周,伤亡两万;第一个月,那个数字突破了十万。
她常常工作到深夜,核对物资清单,计算弹药消耗,标记地图上的战线变化。科斯塔将军偶尔会来视察,看到这个十四岁的女孩专注地伏案工作,眼中总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不该看这些。”有一次,他指着刻律德拉正在整理的阵亡名单说,“这对你来说太沉重了。”
刻律德菈抬起头,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:“如果我闭眼不看,他们就不会死吗?”
将军沉默。他走到窗边,点燃一支雪茄。烟雾在灯光下缭绕。
“西线需要增援。”他突然说,“法国人在凡尔登快撑不住了。内阁决定派一支远征军去,名义上是志愿部队,实际上都是正规军。后勤也要跟过去一部分人。”
刻律德菈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想去吗?”将军转过身,直视她,“我可以安排你留在米兰,这里安全得多。”
“我去。”刻律德菈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。
出发前,刻律德菈回了一趟家。
埃琳娜抱着她哭了一整晚。“为什么非要是你?那么多男人不去,为什么我的女儿要去?”
乔瓦尼则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房里。刻律德拉进去时,看到他正盯着墙上的家族合影——那是去年圣诞节拍的,刻律德拉穿着母亲挑选的蕾丝长裙,笑容勉强。
“我查过了。”乔瓦尼没有回头,“凡尔登……德国人叫它‘绞肉机’。这三个月,法军伤亡已经超过二十万。德国人也差不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刻律德菈说。
“你知道还去?”乔瓦尼终于转过身,眼里布满血丝,“你以为你是谁?圣女贞德?你才十四岁,刻律德菈!十四岁的女孩应该在学校,在舞会,在……”
“在等待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?”刻律德菈轻声接话,“父亲,这个世界正在燃烧。如果我坐在安全的客厅里喝茶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那我和那些看着罗马燃烧还弹琴的贵族有什么区别?”
乔瓦尼哑口无言。良久,他站起身,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把精巧的手枪。
“这是比利时造的勃朗宁M1900。”他把枪递给刻律德菈,“比****小,适合隐藏。还有这个——”他又拿出一本护照,上面贴着刻律德菈的照片,但名字是“卡特琳娜·罗西”,国籍写着瑞士,“如果情况不对,用这个身份撤离。瑞士是中立国。”
刻律德菈接过枪和护照。手枪沉甸甸的,握把上刻着家族的徽章。
“谢谢您,父亲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乔瓦尼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是你答应我的。”
开往法国的军列挤满了士兵和物资。刻律德菈和另外五名后勤人员共享一节改装过的货运车厢,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烟草味和机油味。
车窗外,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耀。穿过隧道,便是法国境内。风景骤变——田园荒芜,村庄空荡,偶尔能看到被炮火摧毁的农舍残骸。越往北,战争的痕迹越明显:弹坑、废弃的战壕、被砍光的树林。
同行的有个叫安德烈的中年士官,参加过意土战争,这次自愿报名来西线。他坐在刻律德菈对面,擦拭着他的步枪。
“小姑娘,你为什么来?”安德烈问,“在米兰待着不好吗?”
“来帮忙。”刻律德菈简短地回答。她正在看一本法语军事手册,这是她最近在学的第三种语言。
安德烈笑了:“帮忙?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?凡尔登——我听说那里的炮弹密度,一平方米能落下一吨钢铁。德国人用了新式武器,什么喷火器、毒气弹。法军一天死几千人,像割麦子一样。”
刻律德菈抬起头:“所以更需要有人去。”
安德烈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你不懂。等你亲眼看到,就不会这么说了。”
两天后,他们抵达巴勒迪克——凡尔登战役的后方补给枢纽。还没下车,刻律德菈就听到了远方沉闷的轰鸣,像持续不断的雷声。空气中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,混合了硝烟、腐烂物和化学制剂的气息。
转运站里挤满了人。法军、英军、殖民地部队、还有像他们这样的意大利志愿人员。伤员从前方运下来,担架排成长队。刻律德菈看到一个人整张脸都被绷带裹着,只露出嘴巴,在无声地开合;另一个人缺了一条腿,伤口处还在渗血;还有一个年轻的士兵,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,蜷缩在角落,浑身发抖——他没有明显外伤,但眼神空洞,对外界毫无反应。
“炮弹休克症。”一个法军军医注意到刻律德菈的目光,“连续炮击太多天,神经崩溃了。今天早上刚送来一批,都是这样的。”
刻律德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她前世见过崩溃的士兵,但那是零星的。而这里,这种创伤成了常态。
分配任务时,刻律德菈原本被安排留在巴勒迪克的中央仓库。但她主动请求去更靠近前线的地方。
“我会三种语言,熟悉物资调配流程,可以担任翻译和协调员。”她对负责分配的法军上尉说,“而且我适应炮击——在米兰时,我负责的仓库靠近铁路,每天都有列车经过,声音很大。”
这是个牵强的理由,但上尉太缺人了,没时间细究。“好吧,去杜奥蒙堡。那里有个炮兵观察站,需要个能说法语和意大利语的人协调弹药补给。但我警告你,那里离主战线只有五公里,德国人的炮弹随时可能落下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去往前线的卡车在破碎的道路上颠簸。司机是个沉默的法国老兵,脸上有被弹片划伤的疤痕。
“你是意大利人?”他突然开口,“为什么来?”
“意大利现在是法国的盟友。”刻律德菈说。
老兵嗤笑一声:“盟友。1914年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他猛打方向盘,避开一个弹坑,“不过,来了总比不来好。我们快撑不住了。”
车窗外,景象越来越像地狱。
原本茂密的森林只剩下焦黑的树干,像一具具伸向天空的骷髅。土地被翻了一遍又一遍,泥浆混合着积雪,呈现一种病态的灰褐色。随处可见废弃的装备:扭曲的机枪、炸成碎片的火炮、锈蚀的头盔。还有尸体——来不及掩埋的尸体,散落在弹坑边、战壕旁,有些已经被炮火炸得支离破碎。
刻律德菈握紧了拳头。她见过战场,见过死亡,但没见过这样工业化、系统化的毁灭。这不是战斗,是屠杀。
“黑潮……”她低声自语。前世对抗的那些敌人,至少是活生生的存在。而这里,死亡是无形的,从天而降,从地下迸发,无处不在。
突然,司机猛踩刹车。前方道路被炸断了,工兵正在抢修。他们不得不下车等待。
一队担架从旁边经过。刻律德拉瞥见其中一个伤员的脸——整张脸呈诡异的粉红色,眼睛紧闭,嘴巴大张着喘气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。
“毒气。”司机平静地说,“氯气。德国佬昨天傍晚放的,这些人没来得及戴防毒面具。”
“能救活吗?”
司机摇摇头:“肺烧坏了。就算活下来,也是个废人。”
刻律德菈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心底升起。毒气——这是彻底抛弃战争底线的武器。它不区分士兵和平民,不给予战斗的机会,只是单纯地制造痛苦和死亡。
“他们怎么能……”她的话没说完。
“因为这是战争。”司机点燃一支烟,手有些抖,“在凡尔登,什么都可能发生。”
道路修通后,他们继续前进。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杜奥蒙堡——或者应该说,杜奥蒙堡的废墟。
这里原本是法军要塞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,但经过数月的炮击,堡垒已经半数被毁。混凝土墙体开裂,炮塔歪斜,到处是修补的沙袋和木板。但法军三色旗仍在残破的堡垒顶端飘扬。
接待刻律德菈的是法军炮兵上尉勒克莱尔,一个瘦高、眼神疲惫的男人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翻译?”他上下打量刻律德菈,眉头紧皱,“他们派个孩子来?开玩笑吗?”
“我能胜任工作,上尉。”刻律德菈用法语流利地回答,“我熟悉弹药规格、库存管理,还能操作摩尔斯电码机。”
勒克莱尔愣了一下:“你多大了?”
“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能做什么。”刻律德拉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袋,“这是巴勒迪克仓库的物资清单,这是预计抵达的补给时间表,这是炮兵观测数据汇总的格式样本。如果您需要,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。”
勒克莱尔接过文件翻了翻,表情逐渐缓和。“好吧,孩子,你赢了。观测站在地下一层,负责记录炮击坐标和评估毁伤效果。你的工作是确保他们需要的炮弹型号能及时送达。还有,协调意大利部队的火力支援——他们有两门305毫米臼炮部署在东侧,我们需要那些大家伙的支援。”
“明白。”
刻律德菈被带到地下观测站。这是一个狭小的混凝土房间,墙壁上挂着大幅地图,桌上摆着望远镜、测距仪和电话。两个观测员正在工作,其中一个透过潜望镜观察前线,另一个在记录本上快速书写。
“东北方向,网格B-7,疑似德军迫击炮阵地。”观测员说,“请求155毫米榴弹炮火力覆盖。”
刻律德菈立刻拿起电话,接通炮兵阵地。她用清晰、冷静的声音传达坐标和指令,确认弹药类型和数量,记录开火时间。一连串动作流畅专业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勒克莱尔靠在门口看着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接下来的几天,刻律德菈完全融入了观测站的工作。她很快发现,这里的炮击节奏有一种残酷的规律:清晨通常是侦察和零星交火,上午十点左右德军会开始第一**规模炮击,午后稍歇,傍晚前再来一轮,夜间则是突袭和反突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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