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喘息
第3章 喘息 (第2/2页)担架抬着他后撤时,阿道夫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飞机残骸。浓烟还在上升,像一根黑色的柱子,指向灰暗的天空。
他不知道是谁击落了那架飞机,不知道那发炮弹来自哪门炮。他甚至不会知道,在未来的某一天,他会成为那个将整个世界拖入另一场更大战争的人——阿道夫。
而此刻,他只是一个受伤的传令兵,在担架上疼得龇牙咧嘴。
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交织,又分开。没有人察觉其中的重量。
击落敌机后的几天,刻律德拉成了阵地上的小英雄。其他炮位的士兵常过来串门,递给她额外的口粮——巧克力、香烟(虽然她不抽)、甚至还有一瓶私藏的白兰地。
“给,小战神。”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兵把巧克力塞给她,“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屁股。要是让那些轰炸机投弹成功,弹药库一炸,半个凡尔登都得飞上天。”
刻律德拉推辞不过,收下了巧克力,转手分给了其他人。她知道,在战场上,分享食物是最基本的信任建立方式。
皮埃尔对她尤其热情,总找机会教她一些战场生存技巧:如何分辨炮弹的落点,如何在毒气攻击中存活,甚至如何用刺刀肉搏——虽然刻律德拉前世对冷兵器搏斗的掌握可能比他更精通。
“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。”有一天皮埃尔说,“不怕炮击,不怕死人,打起炮来像个老手。但你看到受伤的鸟会停下来帮它包扎,吃罐头时会留一点给野猫——如果这鬼地方还有猫的话。”
刻律德拉正在检查瞄准具的准星。听到这话,她抬起头:“怕死和尊重生命是两回事。”
皮埃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日子在炮击、警戒、短暂休息的循环中度过。刻律德拉手臂上的擦伤渐渐愈合,留下浅浅的疤痕。她对此毫不在意——前世她身上的伤疤比这多得多。
变化发生在七月初。
首先是炮击的频率明显降低了。之前德军每天要打数万发炮弹,现在可能只有几千发。其次是空中侦察减少了,德军飞机很少出现。最后是前线传来的消息:英法联军在北方发动了大规模进攻。
“索姆河。”杜邦指着地图,“英国人和法国人一起打的。德国佬得从我们这里调兵北上增援。”
刻律德拉看着地图。索姆河在凡尔登西北方向约两百公里处。如果那里真的发生了大规模战役,凡尔登的压力确实会减轻。
“我们能赢吗?”皮埃尔问。
杜邦耸耸肩:“谁知道。但至少我们能喘口气了。”
刻律德拉想起列宁小册子里的话:帝国主义战争是消耗战,比拼的是工业产能、人力储备、国家意志。索姆河战役的爆发,意味着战争进入了新的阶段——更残酷,更血腥,但也可能是转折的开始。
七月中旬,确切的消息传来:索姆河战役于7月1日打响,首日英军伤亡近六万人,是英国陆军史上最血腥的一天。但同时,德军防线被撕开缺口,法军在南方取得进展。
“六万人……”皮埃尔脸色发白,“一天?上帝啊。”
刻律德拉默默计算着。凡尔登打了五个月,双方伤亡加起来约七十万。索姆河一天就六万。这场战争的规模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,包括她这个来自未来——或者说另一个世界——的人。
但无论如何,凡尔登的压力确实减轻了。德军停止了大规模进攻,转为防御。法军则开始小规模反攻,夺回一些丢失的阵地。
刻律德拉所在的高射炮阵地变得相对安全。偶尔有侦察机飞过,但轰炸机不再来了。他们甚至有时间在阵地周围种了点蔬菜——土豆和萝卜,战地农夫的玩笑。
八月的一个下午,刻律德拉收到一封信。是父亲乔瓦尼寄来的,通过军邮系统辗转了快一个月才到。
信很简短,满是担忧:“……知道你去了前线,你母亲几乎崩溃。我尽力安抚,但你知道她。意大利国内局势复杂,反战声音渐强,但政府坚持要继续打下去。工厂在加班生产军火,我也接到不少订单。这让我心情复杂——我在从这场战争中获利,而我的女儿在战场上冒险。请务必保重,时刻记得你有瑞士护照。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撤离。爱你的父亲。”
随信附着一张照片,是去年圣诞节拍的。照片里的刻律德拉穿着华丽的裙子,表情僵硬。她几乎认不出那个女孩是自己。
她把照片收好,继续读信的最后一段:“另,你提到的那位‘留着山羊胡的先生’,我托人打听了一下。如果是指那位流亡的革命家,他现在应该在瑞士。最近他的思想在工人中传播很快,当局很紧张。少接触为妙。”
刻律德拉烧掉了这段话。她明白父亲的意思:列宁的思想太危险,尤其是在战争时期。
但她已经接触了,而且那些思想在她心中扎根。每天晚上,在炮声暂停的间隙,她会借着油灯的微光,重读那本小册子。每一个字都像火种,点燃她心中某些早已存在的东西。
九月初,凡尔登正式转入反攻。
法军调来了新式武器——雷诺FT-17坦克。刻律德拉第一次看到这些钢铁怪物时,震惊得说不出话。它们缓慢、笨拙,但坚不可摧,碾过铁丝网,跨过战壕,为步兵开辟道路。
杜邦的阵地接到新任务:为坦克部队提供防空掩护。因为德军调来了专门的反坦克炮,还有飞机挂载的反坦克炸弹。
“时代变了。”杜邦看着那些坦克隆隆驶过,喃喃道,“以后打仗,就是这些铁疙瘩的天下了。”
刻律德拉想起前世见过的更先进的战争机器。与那些相比,这些早期坦克简直像儿童玩具。但她知道,这是一个开始。战争的形态正在发生根本性改变。
反攻进展顺利。到九月中旬,法军收复了杜奥蒙堡外围的大部分失地。刻律德拉所在的阵地已经属于后方,炮声变得遥远。
十月,战场暂时安静。双方都在舔舐伤口,补充兵员和物资。
刻律德拉被轮换到后方休整。她回到了巴勒迪克,住进了相对舒适的营房,有真正的床,有热水,甚至有食堂——虽然食物依然简陋。
在这里,她遇到了更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人:英国军官、殖民地部队的塞内加尔士兵、俄国志愿兵,还有越来越多的华工。
她常常去华工营地。那些中国工人认出了她——在都灵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。他们惊讶于她竟然真的来了前线,更惊讶于她能说一些中文。
“你为什么学我们的语言?”一个叫李大的工人问。他三十多岁,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,但眼睛很亮。
“语言是理解一个人的开始。”刻律德拉用生硬的中文回答,“而我想理解你们。”
李大和其他工人分享他们的故事:山东的旱灾,家乡的贫困,为了养家糊口签下三年合同,漂洋过海来到欧洲。他们挖战壕,修铁路,卸弹药,做所有最危险最繁重的工作,工资却只有欧洲工人的一半。
“但我们不抱怨。”李大说,“至少在这里,我们吃得饱,有地方住。而且我们看到了不同的世界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,和列宁那本不同,这是手抄的,字迹工整。
“这是我们的同胞写的。”李大说,“关于救国,关于自强。他说,中国要强大,必须学习西方的科学,但也不能丢掉自己的根。”
刻律德拉接过册子。封面上用中文写着《少年中国说》,作者梁启超。她翻了几页,虽然很多字不认识,但能感受到文字中的激情与希望。
“你们相信中国会强大?”她问。
“必须相信。”李大说,“否则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?”
刻律德拉把册子还给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些工人,这些被战争裹挟的普通人,在泥泞和炮火中,依然怀抱着对未来的希望。而她自己,重生在这个时代,又该怀抱着怎样的希望?
十一月底,凡尔登战役基本结束。法军收复了大部分失地,德军撤退到战役开始前的防线。双方都精疲力竭,伤亡数字触目惊心:法军约54万人,德军约43万人。加上其他部队,凡尔登这座“绞肉机”吞噬了超过百万生命。
刻律德拉站在曾经战斗过的阵地上,看着被炮火翻犁过无数遍的土地。雪覆盖了血迹和残骸,一切显得洁白而安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地下还埋着未爆炸的炮弹,泥土里混合着骨灰,空气中依然飘荡着死亡的气息。
杜邦找到她:“有新的命令。我们整个单位要被调往北方。”
“索姆河?”刻律德拉问。
杜邦点头:“那边还在打,而且比这里更惨。英国人和德国人像两个摔跤手,死死抱住对方,谁都赢不了,但谁都不肯放手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一周后。”杜邦看着她,“你可以申请留在凡尔登。你击落过敌机,有功,上面会批准的。”
刻律德拉沉默。她想起列宁的话,想起华工的故事,想起那些死在毒气中的士兵,想起那架被她击落的轰炸机,想起父亲信中的担忧,想起自己前世和今生的所有战斗与牺牲。
“我去索姆河。”她说。
杜邦没有劝。他只是拍拍她的肩:“去收拾东西吧。北方更冷,多带点厚衣服。”
刻律德拉回到营房,开始整理行装。勃朗宁手枪、瑞士护照、笔记本、列宁的小册子、父亲的信和照片、还有一块从击落的轰炸机残骸上捡到的碎片——扭曲的铝片,边缘锋利。
她把铝片握在手中,感受金属的冰凉。这曾是一架飞机的一部分,载着五个人飞上天空,然后被她击落。五个生命,因为她的瞄准而生死不明。
“值得吗?”她问自己,就像前世临死前那样。
这一次,她没有立刻回答。战争是复杂的,正义与邪恶的界限模糊不清。协约国和同盟国都在为帝国利益而战,士兵们为虚幻的荣耀而死,平民在饥饿和恐惧中挣扎。
但李大和他的同胞们,那些在泥泞中工作的华工,他们相信未来会更好。那些在凡尔登牺牲的法军士兵,他们相信自己是在保卫祖国。那些在索姆河倒下的年轻人,他们相信自己的死亡有意义。
也许战争本身没有意义,但战争中的人,他们的勇气、牺牲、希望,这些是有意义的。
刻律德拉把铝片放进行囊。她穿上军大衣,戴上钢盔,背起步枪。镜子里,那个穿着华丽裙子的意大利千金小姐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脸上有伤疤、眼神坚毅的女兵。
她十四岁,但灵魂经历过几个世纪。
她走出营房,外面又开始下雪。雪花无声地落在废墟上,落在坟墓上,落在那些尚未熄灭的战争余烬上。
北方,索姆河,另一座绞肉机在等待。
而她将再次走向战场,带着她的记忆,她的疑问,和她选择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