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蛋还在不在
第74章 蛋还在不在 (第2/2页)老头子年过花甲,须发白了大半,身子骨却还硬朗。
他这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,这会儿忽然睁开眼,看了看两个弟子,慢悠悠地说:“韩非口舌不便,是他吃亏的地方。但他写出来的东西,你们师兄弟里没有一个比得上,你当师兄的就不要捉弄他了。”
李斯连忙点头称是。
韩非睁开眼睛看了老师一眼,眼神里有一点感激。
马车又往前走了小半个时辰,远远地能看见一片城邑的轮廓,灰扑扑的夯土城墙趴在地平线上,城头插着几面褪了色的旗帜,看不清是哪国的。
“先生,前面那就是新郑了吧?”李斯探出头去望了望,回头问道。
荀况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“嗯”了一声。
新郑是韩国的新都城,当年韩国把都城从阳翟迁到新郑,就是为了避开秦国的锋芒,结果避了没几年,秦军又打到了门口。
眼下这座城还在韩国手里,但能守多久,谁也说不准。
李斯望着那座城,忽然叹了口气,“韩国......可惜了,申不害当年变法的时候,韩国是七雄里最有锐气的一个,结果三十年不到,人亡政息。”
这话本来是句正经的感慨,韩非却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“申......申不害。”他坐直了身子,一脸正色,“他不是......不是变法的问......问题,他是......变法变......变了一半。”
“一半?”李斯挑眉。
“术......术治。”韩非伸出手指,在空中比划,“他只用术,法、势,都没有。大王用术驭臣,臣下也用术应......应对国君。上下相欺,没有法度,人......人一死,术就散了。”
他这一段话说得比平时更费劲,磕磕巴巴总算是表达出来了。
李斯听完,没有反驳,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然后忽然冒出一句:“师弟,你说我们这一趟去赵国谈治国,赵王会不会也只想用术?”
韩非愣了一下。
李斯继续说:“我听说赵王这个人,颇有些神异之处。老将廉颇在长平跟秦军耗了两年,赵王嫌他不出战,结果换了马服君的儿子赵括去,结果大家都知道了,赵括一战成名,成了长平君,你说,赵王为什么这么笃定赵括一定能赢秦国,他临阵换将这一招叫不叫术?”
韩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只蹦出两个字:“......巧......巧合。”
李斯噗地笑了出来,韩非说两个字都费劲。
荀况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,捋着胡子摇了摇头。“韩非,你这个毛病啊......写文章的时候,千言万语,条理分明,一到开口说话,惜字如金啊。”
韩非被老师打趣,倒也不恼,还笑了笑。
马车颠了一下,又一下,车轮碾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路面,三个人在车厢里晃成一团。
李斯一只手撑着车壁,一只手护着头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韩非倒是依然稳如磐石,屁股像是长在了车厢板上,任凭车身怎么晃,上半身都不带动弹的。
“你下盘倒是稳。”李斯揉着被撞到的肩膀,没好气地说。
“他小时候在韩国宫城里长大的。”荀况替韩非解释,“宫里的孩子,从小就要学礼仪,站要站得稳,坐要坐得正。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,不动,可怜的孩子。”
“合着我在上蔡田埂上撒尿和泥的时候,师弟在宫里罚站呢。”李斯嘿嘿一笑。
韩非没理他这个茬,却忽然冒出一句:“你......你上树掏鸟窝,摔断过胳膊。”
李斯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先生,讲......讲的。”
李斯猛地扭头看向荀况,老头子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,嘴角却微微翘着,分明是在装睡。
“先生!”李斯叫了一声,“这就过份了啊,您怎么连这个都往外说?您不是说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小秘密,直到韩非死也不告诉他吗?”
荀况眼皮都不抬,慢悠悠地说:“几乎每一个弟子都有秘密跟为师分享,为师心很累好不好,讲出来才好受一些。况且为师讲学,总要举些例证,你在上蔡掏鸟窝摔断胳膊,爬起来第一句话就是‘蛋还在不在’,就这个例子,用来讲人性本恶,为师能讲一辈子。”
李斯闭上了眼睛,毁灭了吧,这个秘密还用来讲学了......那岂不是稷下学宫的所有人都知道了......
韩非在一旁猛笑,他笑起来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结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