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《牡丹落》
第148章《牡丹落》 (第1/2页)开元元年,春。
那株姚黄今年开得格外好。
七根枝条上顶了九朵花,比去年多了两朵。九朵姚黄高低错落地撑在枝头,把整株牡丹压得微微弯了弯腰,枝条从根茎处向外斜斜地伸着,每一根都挂满了沉甸甸的花。花瓣层层叠叠地堆着,嫩黄色的,从外向内一层比一层浅,最外层微微翻卷着,露出底下浅淡的脉络,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日光都一层一层地裹进了花心里。晨光从沉香亭的飞檐后面漫过来,照在花瓣上,那层叠的黄色便泛出一种绸缎般的光泽,柔和而温润,不刺眼,但暖,暖得让人想伸手去碰,碰了又怕碰坏了。
风从亭子那边吹过来,把花香送进了小院。花香浓郁而沉稳,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香,是带着分量的,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,落在薄荷叶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藤椅旁边那只矮几上,落在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茶碗里。茶碗是空的,碗底两片嫩叶干干地贴着白瓷,花瓣落在碗口上,嫩黄色的,薄薄的,像是给空茶碗盖了一枚小小的印章。
高念唐坐在藤椅上,闭着眼。
藤椅放在老地方,石桌旁边,面朝沉香亭的方向。椅背的扶手被他的手磨了几十年,磨得又光又滑,木头表面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包浆,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光。他盖着那条羊毛毯,毯子是灰白色的,边角磨出了毛球,稀稀疏疏的,有些地方线都开了,露出里面灰白的毛絮。毯子搭在他的膝头,盖住了膝盖和以下的部分,一直垂到脚踝。他的两只手搁在毯子上面,手背朝上,青筋突着,褐色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,指节粗大而松弛,像是老树的根从土里拱了出来。
他的呼吸轻而匀,胸膛的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。羊毛毯盖在胸口的位置上,微微地起伏着,一上一下,一上一下,很慢,很稳。像是一盏已经烧到了尽头的灯,油快干了,灯芯短了,火苗很小,小小的一粒黄光,在风里轻轻地晃着,但还没有灭。
卓玛在院子里煎药。
小陶炉放在石台旁边,陶炉不大,灰褐色的,炉膛里填着细细的木炭,炭火烧得正旺,红彤彤的,从炉口的缝隙里透出一圈暖光。药罐搁在炉子上,罐口盖着一片碎瓷当作盖子,瓷片边上缺了一个角,缺角的地方有褐色的药汁干了的痕迹,一圈一圈的,是几十年煎药留下的。罐里的药汤翻滚着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褐色的泡沫从药面上涌起来,又碎下去,把一股浓郁的甘辛味散进了院子里。那味道混着牡丹的花香和薄荷的清凉,在晨风里搅成了一片温厚的、安安静静的气味。
卓玛蹲在陶炉旁边,用一把旧蒲扇轻轻扇着火。蒲扇的边磨秃了,扇面裂了几道缝,用细麻线缝着,缝得歪歪扭扭的,是她自己缝的,针脚不齐,但结实。她扇火的节奏很慢,一下一下的,扇面划过空气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呼呼声,和药罐里翻滚的咕嘟声混在一起,和远处风铃的叮叮声混在一起,和小院里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这个早晨的一部分。
她一边扇火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藤椅上的高念唐。他今天闭着眼的时间比昨天更长了,从清早坐进藤椅到现在,只睁开过两回眼。一回是卓玛刚把陶炉搬到院子里的时候,他听见炉子落地的声响,侧过头来看了看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一回是高灵珊从屋里端了温水出来的时候,他的眼皮动了动,但没有全睁开,只是从眼缝里漏了一线光出来,看了看,又合上了。
卓玛扇了一会儿火,把蒲扇搁在膝头,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。她弯下腰,把滑下来的羊毛毯重新拉上来,盖住他的肩膀,又把被角掖了掖。她的手在被角上停了一下,指腹隔着毯子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,温温的,薄薄的,像是隔着一层纸去摸一盏快要灭了的灯。她的手收回来的时候在他搁在毯面上的手背上碰了一下。他的手背是凉的,凉凉的,指节那里的皮肤硬硬的,像是晒干了的树皮。
她直起腰来,回到陶炉旁边重新蹲下,拿起蒲扇继续扇火。药罐里的药汤还在翻滚,褐色的泡沫涌上来又碎下去,把一股又一股的药味散进空气里。她扇了几下,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高念唐,确认他还醒着,还在呼吸,胸膛还在微微地起伏,那粒小小的灯焰还没有灭。
高灵珊从屋里走出来。
她端着一碗温水,碗是白瓷的,水是刚烧开的,滚烫的,白汽从碗口升起来,在她面前散成细细的丝。她端着水走到石桌旁边,把碗搁在石桌上晾着,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然后她走到藤椅的另一边,在高念唐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。石凳上垫了一层薄棉垫,是她刚放的,怕石凳凉,他坐久了腿麻。
她坐下来之后看了看父亲。他的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,皱纹一道一道地铺着,从眼角到鬓角,从嘴角到下颌,像是被日子一条一条刻进去的。他的眉头是松开的,嘴角也没有抿紧,就那么自然地搁着,安安静静的。嘴唇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,薄薄的,干干的,微微地张着一线,气息从那道细缝里慢慢进出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
她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他搁在毯面上的手拿起来,放在自己的掌心里。那只手很轻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掌心的皮肤凉凉的,手指松松地蜷着,没有力气。她用两只手拢着那只手,把掌心的温度慢慢地焐进去。焐了一会儿,那只手还是凉的,只有指根的地方有了一点薄薄的温意。她把他的手放回去,搁在毯面上,摆好了,手指朝前,手背朝上,像他在藤椅上睡着时常摆的那个样子。
远处沉香亭的风铃在响。
叮叮叮。一下,又一下。
风从亭子那边吹过来,比方才大了一些,把院子里的薄荷叶吹得翻起了银绿色的背面。花瓣从沉香亭西侧的花圃里被风卷起来几片,嫩黄色的,薄薄的,打着旋地飘过院墙,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。有一片落在了陶炉的边沿上,贴着炉口的碎瓷盖子停了一下,被药罐里冒出来的热气吹了吹,又飘走了。有一片落在了石桌上的温水碗里,在水面上漂着,薄薄的一片黄,像一只停在水面上的蝴蝶。还有一片落在了高念唐膝头的羊毛毯上,贴着他搁在毯面上的手背,安安静静地停着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。
卓玛把药煎好了。
她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,用一块旧布垫着罐耳,把里面的药汤慢慢地滗进一只碗里。药渣留在罐底,褐色的,湿漉漉的,堆成一小团。药汤是深褐色的,浓得几乎透不过光,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在她面前散成一片温温的白雾。她端着药碗站起来,走到藤椅前面,在石凳旁边蹲下来。
“高爷爷,”她轻声唤了一句,声音不高,温温的,稳稳的,“您要看的牡丹,就在那边。花开得真好。”
高念唐的眼皮动了动。他微微睁开眼,目光从眼皮底下慢慢浮出来,模模糊糊的,像是从一层薄雾后面往外看。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卓玛的脸上,停了一息,然后慢慢移开,穿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枝,穿过院墙那一角缺口,落在沉香亭西侧那株姚黄上。
姚黄开着九朵花。九朵嫩黄色的牡丹,一层一层地叠着花瓣,在春日的暖阳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。花瓣在风里轻轻摇着,像一群刚刚学会飞的蝴蝶停在了同一个枝头,翅膀还在微微地翕动着,还没决定要往哪里飞。日光从飞檐的方向照过来,照在花瓣上,把那些层叠的黄色照得透亮,从里到外泛着一层柔柔的暖光。九朵花在枝头撑着,不偏不倚的,端端正正的,像是要替这株牡丹把一整个春天都说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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