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《千年》
第150章《千年》 (第1/2页)公元713年暮春。少陵原。
高灵珊和卓玛在坟前烧完最后一卷纸。
纸是黄麻纸,裁成一尺见方的方块,一张一张地叠着,用麻绳捆成厚厚的一摞。高灵珊蹲在坟前,把纸一张一张地拆开,三张一叠,折成银锭的形状,折好了搁在铜盆旁边。卓玛跪在她旁边,把折好的纸锭一个一个地拿起来,放进铜盆里,用火折子点着。纸角先卷起来,发黑,然后整张纸猛地一亮,变成一团橘黄色的火,在铜盆里跳了几下,暗下去,化作一片灰。灰从铜盆里升起来,在暮色里打着旋,像一群被夜风惊起的灰蝶,飘飘荡荡地往天上飞。有的飞得高些,被风一卷就散了;有的飞得低些,落在坟头的新土上,安安静静地停着,灰白色的,薄薄的一片。
高灵珊跪在坟前,把最后三炷香插进土里。香是檀香,粗细均匀,香头上着了火,亮亮的一点红,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地闪着。她把香一根一根地插稳了,插成一个品字形,三根香的间距差不多,深浅也差不多,整整齐齐的。香烟从香头上细细地升起来,在暮光里散成一线透明的雾,弯弯的,飘飘的,被风一吹就散了,散成一片若有若无的檀香味,混在春天傍晚的暖风里,落在新土上,落在牡丹苗的叶片上,落在铜盆边缘的灰烬上。
“阿爸,”她跪在那里低声说了一句,“牡丹种好了。明年春天会开的。”
声音不高,被晚风一吹就散了大半,但她知道父亲听得见。她跪着又看了一会儿坟头,然后慢慢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一层湿土,土黏在孝衣的粗麻布上,灰扑扑的。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土末从指缝里簌簌地落下去,落在青草上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先是最远处的宫墙方向,几点金黄色的灯光从飞檐后面透出来,把宫墙的轮廓映成了一条金色的长线。然后是坊市里的灯火,一盏接着一盏,从近到远,从稀到密,把整座城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从暮色里勾出来。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也亮了灯,灯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,黄黄的,暖暖的,在暮色里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,从城北一直延伸到城南。城墙上的垛口也亮了灯,一盏一盏的,隔一段距离就亮一盏,沿着城墙的走向弯弯曲曲地延伸着,像是一条被灯火镶了边的长蛇。
高灵珊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坟头那株在暮风里轻轻摇着的牡丹。嫩绿的叶片在灯火初上的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,水珠从叶尖滴下去,落在新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,和卓玛一起下了少陵原。她们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得长长的,一高一矮,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高灵珊的孝衣被风吹得微微飘着,银耳坠在暮色里泛着一线极淡的冷光。卓玛走在她旁边,手里还夹着那把油纸伞,伞尖点在地上,一下一下的,在土路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她们走远了。坟头上的那株牡丹在风里轻轻摇着,叶片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滴下去,落在新土上,安安静静的。
就在姐妹俩走下山坡的那一刻,她们身后的坟头忽然亮起了一团温润的金光。
金光从坟土深处升起来,穿透了厚厚的新土和那株刚刚种下的牡丹的根须,从土面上浮起来,像是一个被埋了很久的灯盏终于从地底下被人端了出来。光不大,开始只是一团柔和的、温润的光晕,在坟头上方缓缓地浮着,把周围的青草和野花都映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然后那团光慢慢变亮,变亮,从暖黄变成金黄,从金黄变成一种白亮亮的、近乎透明的光。
金光之中,两个虚幻的身影缓缓浮现。
一个是高念唐。他的白发苍苍,面容安详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棉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前襟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药渍。他的手里握着两样东西:左手握着那片干薄荷叶,褐色的,卷曲的,薄薄的一片;右手握着沈知薇那方手帕,白色的,边角绣着一片薄荷叶,绣线在金光里泛着柔和的暗绿。他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,比他在藤椅上的最后那几年直了许多,像一个卸下了所有重担的人,站在一片安安静静的金光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。
另一个是高惠通。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夹袄,右袖管空荡荡的,在金光里轻轻摆着。她的面容是高念唐记忆里最清晰的那个样子,年轻,安详,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笑。她的头发还是黑的,挽着一个松松的髻,用那根旧木簪别着,木簪的头上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。她站在高念唐身旁,比他矮了半个头,肩膀挨着他的肩膀,像一对并肩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的母子,终于在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
他们并肩站在少陵原的上空,脚下是暮色里的长安城。
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,把整座城的轮廓映成了金色。宫墙的轮廓,坊市的轮廓,朱雀大街的轮廓,沉香亭的轮廓,都在灯火里清清楚楚的,像是有人用金色的线在暮色里画了一幅画。更远处,终南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淡淡的青灰色剪影,安安静静地横在天际线上。天还没有全黑,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余晖,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层一层的暖色。
高念唐看着远处的长安城。他的目光从宫墙移到坊市,从坊市移到朱雀大街,从朱雀大街移到沉香亭的方向。沉香亭的飞檐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剪影,灰扑扑的,在灯火里安安静静地站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少陵原上的小路上。山下那两道正在远去的背影,一高一矮,并肩走在暮色里,孝衣在风里飘飘的。高灵珊的银耳坠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,小小的,亮亮的,像是两粒被风吹起来的星光。卓玛走在她旁边,手里夹着伞,伞尖点在地上,一下一下的。两个人的影子被暮色拉得长长的,在土路上交叠在一起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他的嘴角带着那一线安详的弧度,像是把所有的路都走完了之后终于站在了终点,回头看了一程。那道弧度很浅,要从侧面才看得清楚,像是在说:你们都好好的。
“哥,”高惠通轻声唤了一声。
声音不高,温温的,软软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片羽毛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高念唐点了点头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大唐的江山。看了一眼沉香亭的方向,飞檐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一只栖在树顶的灰鹤。看了一眼后山银杏树的方向,那棵银杏树在禅院后面安安静静地长着,叶子绿绿的,在晚风里轻轻摇着。看了一眼少陵原上那株新种下去的牡丹,嫩绿的叶片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,水珠从叶尖滴下去,落在新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看着身边站着的母亲。
那张面容他在后山禅院里看了几十年,供桌上那盏长明灯旁边挂着她年轻时的画像,画像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,但她的眉眼还清清楚楚的。此刻她站在金光里,面容比画像上的任何一刻都更清晰,眉眼舒展,嘴角含笑,右袖管空荡荡的,在金光里轻轻摆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金光炸裂开来。
那团温润的金色光晕从坟头上方猛地炸开,化作两道流光,一道灰白色的,一道藕荷色的,从少陵原的上空直刺苍穹。流光的速度极快,快得像两道被拉长了的闪电,划破了暮春傍晚的暮色,在天空中留下两道细细的、亮亮的尾迹。尾迹在暮色里停了一息,然后慢慢散了,融进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里。
两道流光穿过云层,穿过风,穿过暮色,从公元713年的暮春直刺苍穹而去。
它们穿过了盛唐的云层。那些云厚厚的,白白的,一团一团的,堆在天上像棉花堆成山。云层底下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,是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,是沉香亭里传出来的隐约箫声。
它们穿过了中唐的烽烟。那些烟灰蒙蒙的,一股一股的,从大地上冒起来,在天上散成一片一片的烟幕。烟幕底下是边关的烽火台,是朔方城头的旌旗,是程放骑着枣红马在城墙上巡视的身影。
它们穿过了晚唐的余晖。那些余晖是金色的,橘红色的,沉甸甸地铺在天际线上,把长安城的飞檐斗拱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光。余晖底下是后山禅院的长明灯,灯焰细细的,安安静静地亮着,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。
它们穿过了五代十国的尘土。那些尘土是黄褐色的,干干的,风一吹就满天都是,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土黄。尘土底下是倒塌的宫墙和烧焦的梁柱,是荒草丛生的花圃和干涸的池塘。
它们穿过了两宋的繁华。那些繁华是细细密密的,像一幅被展开的长卷,画满了酒楼茶肆、瓦舍勾栏、车马行人、小桥流水。繁华底下是汴京城的御街,是临安府的西湖,是文人笔下的词章和画师纸上的山水。
它们穿过了蒙元的朔风。那些朔风是又冷又硬的,从北方的草原上刮过来,把大地上的一切都吹得低低的,草伏在地上,树弯下腰,人缩着脖子。
它们穿过了明清的沉浮。那些沉浮是一道一道的波峰和波谷,高的地方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和纵横万里的疆域,低的地方是断壁残垣和流离失所的人群。
它们穿过了近世的硝烟。那些硝烟是浓烈而刺鼻的,混着铁锈味和火药味,把天空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色,间或有火光从地面上升起来,把暗灰色的天映得红彤彤的。
它们穿过了所有的时间。
落在了一间屋子里。
现代某三甲医院,重症监护室。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
屏幕上的波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平。从规则的起伏变成杂乱的振动,再变成一条笔直的线。那条线直直地横在屏幕中间,亮绿色的,一动不动,像是一根被人拉直了的琴弦,再也没有人去拨它了。
“血压测不到!”
“心率直线下降!”
“准备电击!”
主治医师高蔚蓝站在病床前。她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。眼睛底下的青黑很重,是连续值了几个夜班留下的。她的头发挽在脑后,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,几缕碎发从鬓角散出来,贴在汗湿的面颊上。她的手上戴着薄薄的橡胶手套,手套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汗,滑滑的,凉凉的。
病床上躺的是她的孪生哥哥高念唐。和她同一天出生,同一天穿上白大褂,连续手术四十八小时后突发心梗倒在了手术台上的高念唐。他的脸是灰白色的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微微地张着一线。他的眼睛合着,眼皮下面的眼珠安安静静的,没有转动。他的胸膛在病号服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,没有起伏,没有呼吸。他的手臂搁在床沿上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透明的输液管从针头那里延伸出去,弯弯的,搭在床沿上,里面的液体安安静静地滴着,一滴,一滴,一滴,滴进塑料滴壶里,又流下去,滴进针头里,滴进他的血管里。
高蔚蓝的指尖按在哥哥的颈动脉上。她的指腹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,感觉到皮肤底下的搏动正在一段一段地消失,像是一盏灯的油正被人一点一点地抽走。刚才还有,一下一下的,撞着她的指腹,虽然弱,但确实有。现在越来越弱了,越来越细了,细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,在她指腹底下微微地颤着,颤着,颤着,然后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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