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(16)直抒胸臆
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(16)直抒胸臆 (第2/2页)过了一会儿,罗斯福才收住表情,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又叮嘱道:
“另外,布林德中校传回的那份关于中共延安的报告,你们抽空多研究研究。不要对中共有任何偏见。我们没有同他们打过仗,凭什么先入为主呢?通知迪克西使团,继续加深同中共的接触吧。“
“是。“
跟宋子文会晤三天过后,史迪威终于等到了马歇尔的批复。
随电附来的,是罗斯福亲笔签名的照会电报。
一同送达的,还有另一份电令:抽调部分驻密支那的中国军队,回援中国战场。马歇尔了解他的脾气,知道这道命令他会抵触,所以措辞上尽量保持婉转,通篇都是“酌情““量力““以大局为重“之类的商量口气。
史迪威先拆开前一封。
越读,他的眼睛越亮。读完最后一行,他一拳轻轻砸在桌上,心中大喜:成了,这把悬了半年的剑,总算落下来了。他当即喊来译电员:“马上翻译成中文,越快越好,我要逐字核对!“
他打算亲自送交,不但要亲自送,还要当面诵读。要让重庆这间屋子里的人都听清楚,这封电文上的每一个字,是出自谁的手,带着谁的名。一封措辞严厉、近乎最后通牒的总统照会,用中文一字一顿地念出来。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张脸会是什么颜色。
至于后一封调兵的电令,史迪威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清楚,在当下和未来之间,必须做出取舍。如果把中国军队从密支那抽走,缅北的僵局立刻就散了,逼宫的这根缰绳也就松了。他提起笔,回复得直截了当:目前调中国军队回援,完全没有必要。欲成大事,必须把蒋中正彻底逼到没有退路,才可能达成目的。请相信我。
下午五点多,天色将暗。
史迪威没有预约,径直去了黄山官邸。警卫通报进去,不多时,他被告知:委员长正在云岫楼内同赫尔利、宋子文、何应钦及白崇禧等人商谈事务。
好,人都在。
史迪威先请侍卫把赫尔利单独叫了出来。走廊上,他把电文递了过去。赫尔利接过,就着走廊的灯,一目十行地往下看,看到一半,脸色就变了;看完,倒吸一口凉气:
“乔,这样……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过生硬了?“他压低声音,手指点着电文上的几行,“你看这几句,几乎是点名训斥了。要不,交给我带进去,我把语气弱化一些,再替总统的用意向蒋委员长释义释义,留点回旋的余地——“
史迪威暗自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
“没这必要了。“
他伸手拿回电稿,折好,攥在手里,然后整了整军装领口,昂首,径直走进了会议室。
屋里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。蒋介石坐在正中,何应钦、白崇禧分坐两侧,宋子文抬眼望过来,脸上闪过一丝错愕。
史迪威站定,环视了一圈,展开电文,用中文,一字一句,高声宣读起来。
那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。批评,敦促,命令,通牒。每念一句,屋子里的空气就沉一分。宋子文的眉头拧了起来,何应钦垂着眼不敢抬头,白崇禧目光微动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而史迪威自己,越念越是酣畅淋漓。
开弓没有回头箭。两年多来憋在心头的郁闷、愤怒、窝囊,随着这些字句一股脑地倾泻而出。龙陵城下的僵持,豫湘桂的溃败,那些白白死去的士兵,那些被克扣的物资,那些深夜里的扯皮和推诿……全在这几分钟里,找到了出口。
这一击的感觉,简直太过瘾了。
然而,有点出乎意料的是,蒋中正一直坐着,听他念完了全文。
他没有让人把电文接过去,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愤怒或失态。他只是微微摇晃着腿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,等最后一个字音落定,才慢慢抬起头,看着史迪威,淡淡地说了三个字:
“知道了。“
没有咆哮,没有拍桌,没有“娘希匹“,没有逐客令。
平静得像在听一份天气预报。
事已至此,史迪威长舒一口气。他不想再多逗留一秒钟。
他居高临下地、不屑地瞥了蒋中正一眼,把那封罗斯福签名的照会电,直接拍在了桌上,转身,大步离去。
驱车回到寓所,天已经黑透了。
史迪威谁也没叫,孤身走到院子的栏杆边,凭栏而立。
嘉陵江在脚下无声地流。对岸,重庆城的万家灯火一层一层地铺上山坡,明明灭灭,一直铺到远方的山脊线上。灯火之间有炊烟,有南山与鹅岭的轮廓,有这座危城里几百万人的呼吸。
夜风从江面吹上来,带着潮气。
他望着那片灯海,胸膛起伏了几次,终于彻底平定了下来。
万家灯火通明。
正如他此刻的心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