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(19)夜色延安
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(19)夜色延安 (第2/2页)可对方没有。
一点都没有讨价还价。通篇回答里,甚至没有从中共自己的利益出发考虑过半个字,所思所想,全是当下危局,全是民族整体,全是抗战的大盘。该坚持的原则,寸步不让;该让步的地方,毫不迟疑;不该拿的好处,端端正正地谢绝。
布林德在心里暗暗叹服。这份坦荡的胸怀和见识,他在重庆那间烟雾缭绕的会客室里,可从未见过。
“贵方的意见,“他郑重地说,“我会一字不落地如实反馈。“
说完,他稍稍前倾身子,进入了此行的第二个议题——
“另外,请允许我补充一个请求。“他看着对方,语速放慢,“目前的战局,国民党军队大多已经靠不住了。这不是诽谤,是前线的事实。广西一旦失守,日军将循贵州走廊直扑重庆。因此,请延安务必派遣一支劲旅南下,进至湖广一带,插入正在猛攻广西的日军后方,破坏其补给线,打击愈发膨胀的日伪军,以缓解整个战场的危局。“
他顿了顿,说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算了很久的名字:
“至于选派哪支部队,我建议,派上次考察时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第359旅。“
杨希真听完,眼睛倏地一亮。
好一招!359旅久经战阵,又是屯垦之师,兵精粮足,吃苦耐劳冠绝全军,派这样一支劲旅插到日军侧后,等于在日寇那条漫长的补给线上,生生打进一根拔不掉的楔子。攻广西的日军前出越远,后背就越是洞开。这一招,比从密支那抽调十个师回援都管用!他忍住心头的激荡,一字一句地翻译了过去。
来人听完,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这个意见,我会一并报请中央。“
事情谈到这里,本该起身告辞了。
就在这时,一旁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史密斯,忽然开口了:
“请等一下。“他坐直身子,整了整军装的领口,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说道,“罗斯福总统特使赫尔利将军,希望近期到延安,做一次正式访问。“
机舱里空气微微一滞。
杨希真略微错愕,下意识扭头,正对上布林德凝重的目光。布林德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:赫尔利要来?这一步,不在今天的议程里,更不在那份机打文稿里。他分明嗅到了某种要变的味道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杨希真便照单翻译了。
来人听完,露出了微笑,那是今晚第一次,他真正放松下来的笑:
“非常欢迎。赫尔利先生是罗斯福总统的特使,我们定会汇报中央,妥善安排接待。“
说完,他站起身,依次同三人握手话别。轮到杨希真时,他握得格外用力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语言,却仿佛什么都说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汉斯提着背包登上了机舱,他也是连夜撤离延安的。
舱门关闭,引擎重新轰鸣,C-47在漆黑的跑道上助跑、拉升,把这座城池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。
飞机平稳之后,杨希真把脸贴在舷窗上。
他望着窗外,心里满是遗憾。
向往了这么多年的延安,此番竟是匆匆而来,匆匆而去。
从落地到起飞,满打满算不过几个钟头;他甚至没能踏上这片黄土地一步,没能亲眼看一看宝塔山的轮廓。此刻的地面已是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他抬起手,用力擦了擦眼睛。
再看时,黑暗的深处,似乎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在闪烁。不是城市的灯火,不像,倒像是无数盏微小的灯,一盏挨着一盏,在黑沉沉的大地上明明灭灭,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光海。
杨希真怔怔地看着,忽然间,像是有一道电流穿过全身。
那些在密支那的深夜里困扰着他的问题,那些关于中国的路究竟该怎么走的迷惘,那些他翻遍了医书和兵书也找不到答案的追问,在这一刻,忽然都有了方向。
黑暗中的光芒。
他想起布林德告诉自己,他给两个女儿的照片背后,写的就是那句话。当时他不懂,此刻他懂了。
杨希真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,望着那片星光般的灯火,在心里对自己说——
路,就在那儿了。
余生剩下的岁月,就是朝着那个方向,走过去。